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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魚上鉤
裴敬搏等大理寺屬官早已將上月的述職文書提前備好呈上。
為避免造成冤假錯案, 全國各地判罰徒刑及死刑以上的案件需上送至大理寺復審,除卻京兆府在證據(jù)確鑿時,有權(quán)當場處死犯人外。
皇城、宮城所生之案及涉及李家宗室和“八議”在內(nèi)的案件,亦是全權(quán)由大理寺辦理。
只是后者少有發(fā)生, 故這些文書所述職的大多都是哪月哪日哪郡送來徒刑案件, 何日完成復審。
林業(yè)綏一目十行的簡略看過后, 隨手擱在案上, 毫不避諱的將昨日皇帝所言告知廳堂內(nèi)的人:“前幾日有監(jiān)察御史上書彈劾朝中一五品官員于宿直時,攜家中寵婢在官署過夜, 官家心生疑竇,下令大理寺要核查清楚。”
“咚......”
忽然悶響一聲。
一人手中的毛筆掉落在地, 將杉木鋪就的地板染上黑墨。
林業(yè)綏看去, 不冷不淡的問道:“寺丞有何疑問?”
青袍官連忙撿起細桿毛筆, 拿袖袍拭凈墨跡,而后垂頭拱手,顫顫巍巍的答一句:“并無疑問。”
...
在其余人都散了后, 大理寺少卿裴敬搏仍還留在原地不走, 心中猶豫不決, 做足準備踏出那一步后,才下定決心喊了聲:“林廷尉。”
林業(yè)綏淺淡的應了聲:“裴少卿還有何事。”
本想直接說那事的裴敬搏還是決定先從旁開始提起:“不知監(jiān)察御史可有說這位五品官在何處擔任何職。”
方才男子只轉(zhuǎn)達了圣命, 卻未曾說清是何人被彈劾, 從五品、正五品皆是五品官,光是建鄴城便有百余人。
林業(yè)綏默了兩刻,手指輕叩在滑如玻璃的剡紙文書上, 雖是詰問, 語氣卻十分溫和:“難道裴少卿是想要親自督辦此案?”
此話一出, 裴敬搏生怕眼前之人誤會自己有搶功之嫌, 立馬彎腰拱手以表心意,把接下來這番也說得極具官場話術(shù):“此乃官家親自派給林廷尉的彈劾案件,下官是萬萬不敢搶功的,且少卿本就是從旁協(xié)助廷尉處理寺務之職,便也不由想到林廷尉初上任,對寺內(nèi)眾人還不甚熟悉,署內(nèi)官吏哪個堪用,哪個是虛以委蛇之輩,亦尚不清楚,若因此誤了圣命,要如何是好。”
林業(yè)綏抬眼,因所坐尊位在琴堂之南,因而整個人都陷于日光所不能照射之處,陰影襯得他雙眸猶如深淵。
他往后靠去,寬背抵在圈椅上,落在腿上的那只手掌,撫過金玉帶所掛的那柄佩刀,神色淡薄的審量著跟前這人。
一時間,廳堂內(nèi),落針可聞。
裴敬搏能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似利刃一般在剝開他的皮肉,要看透他的心思。
他出身河東裴氏的烏水房,知道那個入仕便再無任何升遷的族兄裴爽,能再得升遷必少不了眼前人的助力,烏水房曾也扛起過河東裴氏一族的輝煌,只是后面漸漸沒落,不抵如今裴氏嫡支。
烏水房的長子早夭,二哥身子孱弱,幼弟剛?cè)胧耍皇K€能撈了個從四品的少卿,這還全是仰仗祖上余榮。
文帝朝那位擔任內(nèi)史不過幾月便被打斷腿的裴氏子弟正是他的祖父,殘疾終身,痛苦半生才為他們這些子孫換來的一點余榮。
他在官場戰(zhàn)戰(zhàn)兢兢十年,也才能勉強保住此職。
且烏水房的子孫再往下,必不會再出任何從三品之官了。
這點余榮會在他這里徹底消散。
祖父為他取名敬搏,敬是要他“敬細以遠大者也”,搏則是祖父心中“何時騰風云,搏擊申所能”之呼。
可惜他并無直飛青云的能力,也不能搏擊長空,只能做到一個“敬”字。
長久的安靜令人喘不過氣,裴敬搏再度行作揖禮:“下官若有哪里僭越,愿意受罰。”
林業(yè)綏半闔起眼皮,頷首笑道:“裴少卿所言甚是,此件彈劾案的確耽誤不得,便由裴少卿代勞如何?”
裴爽直來直往,裴敬搏世故圓滑。
一個要清明,一個要站到高處。
二人倒是形形色色之人都各能對付。
又同出河東裴氏沒落的分支,助其起勢,未嘗不可。
博陵林氏何以能對三族。
裴敬搏高興受命:“三日之內(nèi)......”
林業(yè)綏將文書挪過一旁,凜然打斷:“今日我便要核查清楚。”
一個餌料罷了,不值得浪費太多時日。
水中那條魚,堪能一看。
裴敬搏愣住,三日是眾所周知的最低期限。
他朝刻漏望去,今日已是巳時。
堂內(nèi)無聲。
林業(yè)綏冷聲問道:“能,還是不能?”
裴敬搏攥緊手,這句話恍若在問他是否有能力跟隨著去長天搏擊,他深吸口氣:“請林廷尉告知是何處官員。”
林業(yè)綏視線落在著作局所修撰的碑志上:“秘書省下的著作郎王散玉。”
裴敬搏有些愕然,此人出身瑯玡王氏,并十分懼內(nèi),如何敢從家中攜婢,且家宅安寧全依賴其妻,定是明事理之人,又如何會同意丈夫攜婢來官署。
“可據(jù)我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