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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官上前去放藥,而后退了幾步,可發現男子許久都未有要喝藥的意思,他心中所想的那些話,再也按耐不住,暗暗咬住牙,連自己的下場都事先在心里已經盤算清楚過后,直直跪下:“大爺。”
“不過是讓你放下,又何至于要對我跪。”林業綏瞧自己的貼身小廝突然跪下,冷聲道,“難不成是我還不能使喚你了?”
童官雖不知昨夜大爺寫了什么,可見男子邊寫邊咳,猩紅的血點落在箋上,不知廢了多少,便知定是心中動氣才會如此。
他明白自己將要說出去的這番話是僭越了主子,但他從小就侍奉在男子身邊,知道這位綏大爺素來對人是冷心冷面的,為了能讓博陵林氏再起勢,不在乎什么手段好壞,便連自個兒的命那也是不在乎的。
到了現在,還能使得男子再多用些心的,除了林氏,便是大奶奶。
他泣聲道:“這半月來,我雖只在外面侍奉著,可好幾次都瞧到大奶奶在屋里守到兩更才離去,昨日吩咐我去天臺觀焚燒為大爺抄寫好的那些經文時,上面亦是淚痕斑斑。”
可這位爺,半點表態也未有。
童官只當綏大爺還是在為大奶奶不來看他而傷心,寬聲開解:“大奶奶昨兒不來想必是有緣由。”
林業綏嘆氣,笑出一聲:“我不過是嫌湯藥有些燙,想要待會兒再喝,也能引得你生出如此多的哀思?”
他于縱橫交錯的棋盤落下一子,伸手端來藥喝下:“你放心便是,我既是這林府的綏大爺,自然得好好活著。”
隨后,將空碗遞給跪著的人。
童官連忙跪挪過去,雙手接過,還是默念了句:“大奶奶心里是有大爺您的。”
林業綏頓住要落棋的手,而后將指尖的白子扔回棋簍里,身子往后靠在憑幾上,闔上眼皮,緘默良久,才有力氣道出一句:“撤了吧。”
謝寶因自小學得便是這些,她所做不過是妻子的責任,便如自己最初待她好,也不過是出于丈夫的責任。
貴為謝氏女的她被迫舍了崔家郎,嫁給自己已是可憐不幸,還要時時謹慎做戲,難不成真要她將一生如此過下去?
他不忍使她再可憐。
唯一所幸便是他們還未有什么孩子,日后即便是死了,也不必擔心留下一個有自己血脈的人是否會拖累于她。
童官將棋盤收走,拿著藥碗要出去時,還是壯著膽子說了這最后的一句話:“大奶奶今兒還派自己身邊的貼身侍女來問過大爺好幾回,一個時辰便來一次。”
...
林業綏抬眼往偏寢看去,垂于身側的手撫摩著一只耳墜。
是女子落于枕畔的。
*
剛從外頭回到微明院的玉藻得了主子升遷的消息,高興地眼睛瞪大,只差找不到東南西北,將手里采來的花交給東廚的人后,急急忙忙便從游廊跑進偏寢,喘著粗氣向榻上的女子說道:“大奶奶...綏...綏大爺升為正三品的大理寺卿了!”
女子卻并無多少詫異和興奮。
玉藻見到如此情況,犯起困惑來:“大奶奶,難道您不高興么?”
別家升個五六官,家里主母都恨不得要立馬去外頭走一圈。
寶因無奈作笑:“我已比你先知道了。”
動靜如此大,小廝喊過一輪,那廊下的鸚鵡又喊過一輪,她不想知道都難。
只是...
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官服為紫,配金魚袋,且權力遠高于尚書省所屬的刑部,案件的處罰權皆在大理寺,刑部則不過是執行而已。
如此官職,向來重要。
她記得原是謝氏的一位族兄所任,自己與林業綏成親的第二日,這位族兄還參與了金殿會審。
寶因明眸暗下,細細想來,男子似乎早已知道會有此升遷,那時官家賞賜那籠螃蟹來時,她便起了要做金銀夾花平截帶去圍春草場的心思,為的自然是提提林氏身份,只是又恐太過招搖,畢竟這是三品官員才有的,官家賞賜已是額外的恩寵。
她也知道這恩寵不是平白受的,生怕壞了他在謀劃的事。
可當時他聽過自己的擔憂,只說到了那日,這籠螃蟹,他們自能消受的起。
玉藻見女子坐著不言,從旁提醒:“大奶奶,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也該過去?”
“你也說是喜事。”寶因回過神來,淺淺笑道,“府里既有如此大的喜事,我身為你們的大奶奶不得好好賞賜下去一番?”
林勉已逝,如今林府當家的自是綏大爺,升遷正三品乃大喜,正一品至正二品皆是加銜或勛爵,從二品乃是職官最高,正三品距此僅一步之遙。
故而東西兩府皆要開始報喜,賞賜下去。
玉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誰人不愛錢呢。
寶因只好合上在瞧的《晉書》,她順手將書放到幾上,手掌輕輕落在上面:“去將李阿婆幾人叫來。”
瞧著玉藻離開的身影,女子視線微斜,朝正屋看去。
裴爽、七大王、謝興,鄭氏與謝氏皆成為他的手中棋,便連他自己也把自己當成了枚棋子,史書上那些兵不血刃的博弈不過于此,倒是一出好局。
...
李婆子等人來后,寶因仔細吩咐下去,包括各院主子以及下人的賞銀該如何,還額外給林衛鉚、林妙意、林卻意、林衛罹及林衛隺幾個哥姐兒都多添了一貫通寶。
便連王姨娘與周姨娘兩人也多給了些東西送去。
林勤與王氏雖搬出林府,另辟府,可到底還不算是分府,便是分了,也是叔父叔母,想了想后,還是給另送了東西。
逐一都吩咐完,確定沒有遺漏,她才讓李婆子幾人各自領命去辦。
沒多久,玉藻匆匆進來,附耳道:“大奶奶,有人來送禮了,嘴上名頭是來探望綏大爺的。”
昏迷半月不來探望,任命文書一下,倒是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