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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寧秀快要死了,被憋死的。
所以當檀口終于能夠再次呼吸,她忍不住大口喘息著,高熱和缺氧的雙重打擊下,商寧秀幻聽到了一道低沉如野獸的聲音,仿佛就縈繞在耳邊,緩慢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
恍惚間這聲音仿佛跟那噩夢中的羅剎鬼重疊上了,她心悸地出了一身汗,對了,夢中的惡鬼也曾發出過這樣的聲音這樣的低語。
出了汗之后她的熱度稍微退了些,但卻并沒能安穩地好好休息。
迷迷糊糊之間,商寧秀感覺自己應該是被帶上了一匹馬,她聽見了快節奏的馬蹄聲和風聲,馬背的顛簸讓仍在病中的矜貴郡主難受得想吐,好像有一團雜草懟在胃里,但卻又吐不出來什么。
但無論馬跑得多快顛得多急,后背總有一個堅實滾燙的肉墻抵著她,期間商寧秀醒了幾次,隱約看見了一雙鐵壁正環繞著自己,那雙大手拉著韁繩,比小麥還要再深一些的顏色,虎口處有老繭,一看就很粗糲。
沒辦法思索更多,商寧秀就又昏沉著睡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但她的狀態比之前好多了,起碼腦子是慢慢清醒過來了。商寧秀緩緩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極其陌生的場景。
簡陋的木梁年久失修已經辨不出之前的顏色了,篷布上堆積著灰塵污垢,屋角上甚至還結了蛛網。這里看起來像是一個大帳,商寧秀從前隨皇家圍獵時住過這種大帳,但是干凈明亮布景考究的那種,檀木雕花的桌子上會擺著插了鮮花的花瓶和冒著青煙的小香爐,托盤里還會有一套骨瓷茶具,茶壺里有溫度正好的上好龍井茶。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屋子中間只有一個光禿禿的木頭桌子,連外漆都沒有包,桌上只放了一個孤零零的黢黑的水壺。
她覺得,即便是隨行的士兵住的屋子,應該都不會比這更簡陋了。
商寧秀是大鄞尊貴的郡主,是忠毅侯府家的千金小姐,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無病無災,一輩子所有的苦頭加在一起都沒有這兩天受得多。
熱度退下去了,但她的喉嚨還腫著,吞口水的時候都會生疼,商寧秀是從屋子里唯一的臥榻上醒過來的,身上搭著一方薄薄的小毯,臥榻上沿著墻壁整齊地疊放著喜好的衣物和棉被,位置很小,東西一多越發顯得擁擠。
她還沒回神想清楚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旁邊的隔斷屏風后的帳簾忽然被人掀開,有人堂而皇之進了這狹小的空間,不過兩步之遙,她看見了從隔斷前露出身形的男人。
一個偉岸到令人有些壓抑的男人。
商寧秀瞳孔微震,夢魘中那辨不清模樣的羅剎惡鬼忽然間就有了臉,她現在全都想起來了。
當時大火在他身后燃燒,這個男人坐在高大的馬背上,手上提著一柄比人還長的大刀,斬掉了無數叛軍的腦袋,當尸山血海之中只剩下了他們兩個活人,他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比之前那些叛軍更加堅定,更加兇鷙。
這是一個異族的武士,瞳色和發色都和中原人有所不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中原人實在鮮少有能長到他那般高大的存在,即便是坐在馬上,都讓人無法忽視掉。
他從隔斷前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商寧秀的心弦上,她扯緊身上那方薄毯不住往后退,抵到了墻壁之后退無可退,但這臥榻屬實太小,即便是竭力往里縮也起不到太大作用,寧秀郡主偏過頭背過身子去,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須得避嫌。
商寧秀背對著他,喉間發顫:“你、你、是何人。”
剛才她看到了他手臂上穿戴著的鐵臂縛,還有那雙長了老繭的大手,一看就是習武之人的手。
商寧秀幾乎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背后那灼熱的視線,她聲音略顯嘶啞,嘗試著先發制人跟他談判:“我、我是鄞京忠毅侯府嫡女,多謝壯士搭救,日后回到鄞京,侯府必當重金酬謝……”
“你回不去了。”
低沉暗啞的聲音打斷了商寧秀的話。
他的漢話發音還算準,只語調仍能稍稍聽出些端倪,但這口漢話在異族中已然算是難得的佼佼者,商寧秀曾在宮廷宴會上見過吐蕃國來使,即便是充當翻譯的一位,說得也尚且不及眼前這位標準。
“為、為何?”商寧秀心跳有些快,看不見對方的表情讓她有些緊張,但又不好回頭去看一個陌生的外男。
“你是我的人,要跟我回到草原上,我的部落里,永遠。”男人嗓音沉沉,緩慢卻不容抗拒地宣布著她余生的命運。
商寧秀驚悸之中忍不住蹭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男人眼中的狷狂和志在必得毫不遮掩,她的視線好像被燙了一下,第一反應就是趕緊逃。
但她尚且來不及跨出去一步,那座小山就逼近了,他動作很快堵住了她的去路,寧秀郡主顧不得形象驚叫了一聲想要往回縮,卻已經被男人鐵鉗一般的大手攥住了腳踝,拖拽的力道讓她騰空飛起,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人倒扛上了肩膀,那條鐵壁輕易就拴住了她的兩條腿,抗著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你放放放、放開我!啊嘔——”商寧秀的胃部正好被抵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一步一晃,每一下都頂得她頭暈目眩地想作嘔,不過兩聲就沒了掙扎的力氣。
帳子外面陽光正好,這里已經進入草原的地帶了,但土壤還比較貧瘠,植被稀稀拉拉的。這里并不是男人所在的部落,他只是因為怕這個弱不經風的小女娘病情再惡化,才不得已中途停下來歇腳。
帳子的主人正在喂馬,那是一對穿著粗麻布衣裳的年輕夫妻,看見男人如此這般將人硬扛出去也沒有多說什么,反而稍稍垂下了眼眸,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木欄桿上拴著一匹黑色的大馬,長得和它的主人一般高大,皮毛在太陽下反著油亮的光,商寧秀被人丟上了馬背,她趁著身后男人上馬的短暫間隙朝著那對年輕夫妻呼救:“我是大鄞朝昭華郡主商寧秀,你們救救我,多少錢都——啊!”她屁股被人大力拍了一下,商寧秀又驚又臊,臉都紅了大半,掙扎得更厲害了。
男人一言不發地將面前不聽話的小女娘固定好,受不得這彈軟手感要命的勾引,寬大的手掌忍不住又再好好上去揉了一把。
黑馬絕塵而去,這對年輕的夫妻自始至終都沒有一點想要管閑事的意思,沉默不語,干著自己手中的活計。
這里已經是大鄞邊關之外的地方了,這偏遠之地的牧民連什么是郡主都沒聽過,即便是聽過,再如何尊貴的承諾,也都沒有到手的錢財來得有用。更何況那個男人看起來壯得能打死老虎,誰會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姑娘去得罪這樣一個莽漢。
商寧秀不是不會騎馬,鄞京貴族風靡馬球,不少貴女在騎術上都是頗有造詣的,商寧秀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現下大病未愈身子正是最虛的時候,又是被這樣一個受盡顛簸的姿勢壓在馬背上,凌亂的草葉晃動著從眼前飛速掠過,商寧秀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度過這幾個時辰的,直到日斜西山的時候,她從混沌中睜眼回神,發現自己正躺靠在一棵野蠻生長的大樹邊上。
面前是一望無垠又荒無人煙的草原,除了坐在火堆旁邊的那個男人,放眼望去這四面八方再沒有第三個人存在。
商寧秀心里發涼,她知道自己離大鄞越來越遠了。
那個異族武士似乎是在烤著什么東西,側臉映著火光,那張臉有著中原人無法企及的鋒利輪廓,他的瞳孔和發色都不是純粹的黑,單就只是坐在那,都帶來了異常強烈的壓迫感。
第2章 異族武士
這壓迫感或許不僅僅只來自于那健壯過人的體魄,還有武士身上濃郁的殺伐之氣。
見她醒了,男人忽然起身朝她走了過來,他在身前蹲下,身軀擋住了火光與夕陽的余暉,陌生男子的強烈氣息逼近讓商寧秀頓感不適,在他伸手探過來的時候商寧秀蹙眉用力要撥開他,但那手腕鐵鑄的一樣,根本沒受她影響,手掌強勢地蓋住了她的額頭。
武士的掌心有薄繭,手溫也高,摸了下確定她退熱了,他打量著這朵嬌艷的牡丹花,思考著道:“這么弱的身子,一嚇就生病,跑幾步馬又病了,能孕育得了幾個孩子。”
商寧秀臉上青紅交錯,用力打開他的手,一腔怒火在這雙琥珀色的異族瞳孔的注視之下又不敢全發出來,一張嘴磕磕巴巴道:“放放放放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