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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guī)阕吡恕?赡阍介L大,我越害怕,你是男孩子沒錯,但我見過那些老板的玩法,這個世界,沒有錢沒有權(quán),男孩女孩其實都一個樣……媽媽想不出別的辦法,只有把你打扮得丑一點,把你帶得離那些有錢人遠一點,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是對還是錯,我教你不能走捷徑,教你不能出風頭,做事做人要踏實隱忍,過得普通一點就好,我覺得可能普普通通就是平平安安……”
說到這里,夏麗像是已經(jīng)用了大半的力氣,疲憊地呼吸著。
夏安遠緩了一會兒情緒,撐著腿站起來,去她床邊,多拿了一個枕頭墊在她身后。他聲音還是很低啞:“都是過去的事了……媽你別多想。”
正要坐回去,夏麗忽然握住夏安遠的手腕,太瘦了,她被這骨頭硌得心驚。
“那張經(jīng)常被你放在枕頭下面的照片,”好半天,她問,“是他嗎?那張照片上的人?小遠……你一直都喜歡這個男孩子吧?”
夏安遠怎么也不說話了。他不知道夏麗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那張照片,他沒力氣問,一提到紀馳,他整個人的神經(jīng)都繃緊起來,指尖深深陷進掌心,那塊肉都快要被他自己挖掉。
“我知道是他,你口中的老板就是他。”夏麗感覺到夏安遠在不自覺地發(fā)抖,她放松了握住他手腕的力度,指腹在那上面摩挲兩下,像安撫。她努力對他笑了笑,“小遠,你別這么怕媽媽,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其實……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紀馳對嗎?”
夏麗深深出了一口氣,她抬眼,望著夏安遠沉默的,瘦到脫相的臉,“我也見過他,見過他兩次,一次在轉(zhuǎn)院之后,一次在……八九年前。”
第100章 好想你,好想你。
夏麗第一次見紀馳的時候,其實沒太看清他的臉。
隔得太遠了,席建華的葬禮,她只能悄悄站在最遠最不起眼的地方,夏安遠以誰都不清楚的身份上去磕頭燒紙,她看著她的兒子,看著看著就走了神,視線游移到其他地方,忽然見到主位里年輕一輩簇擁著一個人,和夏安遠一般大的年紀,卻把一身冰冷奢侈的成熟黑西裝穿得合適筆挺。
年輕、耀眼、地位尊貴,以至于一片黑壓壓的人里,夏麗只看到他。很快,她又注意到他好半天都沒挪地方的視線,順著看過去,是她自己剛才也正在注視的方向。
看起來像在看別的,花圈遺像什么的。實際上他在看夏安遠。
如果不是因為夏麗是夏安遠的母親,對這種事情擁有一種莫名的直覺,她不會隔著這么遠也覺察出來這視線里所包含的情愫,因為他收斂得非常好,是上位者游刃有余慣了的情緒控制。
夏麗的心幾乎瞬間提了起來。很快,她又發(fā)現(xiàn)一個更要命的事情——夏安遠在轉(zhuǎn)身離開靈堂之前,也偷偷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想起來,那段日子過得太混亂,席建華去世,自己確診胃癌,又遇上夏安遠想要拿了席家的錢退學(xué)離開京城給自己治病,樁樁件件,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著他們在渾渾噩噩地往前走。
她沒法把話問出口。于是一拖再拖,拖過好多個四季變換,拖到她自己都已經(jīng)忘記這件事情時,她在夏安遠枕頭下發(fā)現(xiàn)了那張被他當成寶貝的照片。
用了很久夏麗才將葬禮上的那個人和照片上的這個人重合起來,她總算看清了眉眼,尤其英俊的小伙子,正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間的年紀,他向鏡頭伸出手,站在煙花前,眼尾含著溫柔的笑意。
很難形容那是種什么感覺。夏麗把照片原原本本放了回去,掰著指頭去算夏安遠離開京城已經(jīng)多少年。第六根指頭折下去的時候,夏麗哭了。
照片是拍立得,就算被塑封得再好,時間久了,也難免會有褪色發(fā)黃的情況出現(xiàn)。可記憶是不會褪色的,夏麗想,也許她兒子的記憶并沒有隨著相片的褪色而褪色,他只是把一切——愛、恨、欲望、遺憾、想念,都安靜地藏了起來,或許會藏得更久,藏到照片模糊不清,甚至藏到他生命的終點。
小遠是一個很能忍痛的孩子,她早該知道的。是她把他教成這副模樣。
“所以你一見他,就把他認了出來。”夏安遠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很久之后,那陣頭皮發(fā)麻的感覺也沒有過去。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什么時候的事?”
“轉(zhuǎn)院到京城之后,第二天。”夏麗說,“應(yīng)該是下班之后過來的,還穿著西裝。他說是你的老板,路過醫(yī)院順便來看看。”
從青少年長成男人,變化其實很大,但奇跡般地,夏麗確實一見他就認了出來。她也沒辦法認不出,因為那是她的兒子放在心里那么多年的人。但紀馳不知道夏麗認出來他,只跟夏麗介紹說,阿姨,我叫紀馳。夏麗竟然是在紀馳自己口中得知他的名字。他把夏安遠稱作小遠,說他來替小遠來看看阿姨你在這里住得適不適應(yīng)。
那一瞬間,她幾乎是立即明白了夏安遠做了什么才換來后面的所有一切。很難描述她那個時候是個什么樣的心情,有太多的話想問,也有太多的滋味堵在喉頭,到最后,她什么也沒說,安靜地看了紀馳一會兒,只問了一句,“小遠呢?”
她看著紀馳忽然愣住,看著他垂下眼睛,看著他竟然露出來一點晚輩被長輩責備時的會露出來的模樣,看著他低聲說,對不起阿姨,小遠最近有點生病了。
兩人一直沉默到紀馳的手機鈴響起,在他接過電話向夏麗告辭準備離開的時候,夏麗叫住他,對他淡淡笑了一下,“小馳——這樣叫你可以嗎?”她說,“我不在小遠身邊,他又一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還請你幫忙多費心照顧照顧他,好嗎?”
房間里面一片死寂。
夏安遠喉嚨動的時候竟然嘗到了輕微的血腥味,他嗓子痛得像被刀割一樣,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從傷痕累累的喉管擠出來聲音,“我不明白……”他用手掌撐住額頭,身體很低地俯下去,胃里此刻也在抽痛,他說,“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不明白為什么夏麗要忽然跟他說這些,不明白現(xiàn)在這個媽媽和小時候那個媽媽怎么會是不一樣的兩個人,不明白他聽到這些話為什么會變得更痛苦更無力,不明白事情的一切發(fā)展說明了什么,說明自己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小遠……”夏麗在叫他,“小遠。”
夏安遠遲鈍地應(yīng)她,悶聲從胸腔里傳出來。
“我一直沒有跟你提過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在逃避。”夏麗說,“逃避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了。你當年離開京城的時候我就沒想明白,現(xiàn)在更想不明白,是不是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呢,如果我不這么教你,不對你那么嚴厲,你現(xiàn)在是不是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活得輕松一點?”
“媽,”夏安遠仍然把眼睛埋在手掌里,“你沒錯,”他說,“你沒錯。”
看了他很久,夏麗才伸出手,輕輕把夏安遠的手拉開,見到他疲憊的眼睛。“我本來以為我是對的,但見到你這樣子,我想我做錯了。”夏麗去摸夏安遠微微凸起的顴骨,一眨眼睛,眼淚就掉下來,“我們小遠這么懂事,這么努力,這么好看,就應(yīng)該做自信的孩子,讓大家都看見你,都喜歡你。也許……我一直讓你收起來的東西不是軟肋,而是你的武器,是我用它們傷害了你。”
夏安遠張張嘴,想要說什么,一抬眼,見到了夏麗的眼淚。
“對不起小遠,是媽媽讓你難受了。”夏麗說,“媽媽太沒用了。”
夏安遠想要安慰她的,他想說媽你別哭,對身體太不好了,也不要再說誰對、誰錯,一切全都過去了。但他什么都說不出來,心里好像有無數(shù)股力量在拉扯他,又纏緊他,他第一次見對他這樣柔和的媽媽,他有些怕,怕他還沒回到真實的世界里來。
緊接著,他聽到夏麗問他:“是他對你不好了嗎?”
當然不是,他對我很好,非常好。
“你們分手了嗎?”
是分開,不是分手。
“為什么要分開呢?”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因為他要結(jié)婚的話……他說他不會結(jié)婚的。
“小遠,你不想離開他嗎?”
夏安遠怔住了。
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這瞬間停滯,那些拉扯又緊纏他的力量突然消失,地心引力也消失,他渾身發(fā)麻地飄到了空中,混沌的最中心,往下看,大地陰沉黑暗,連影子都照不見,往上看,頭頂是烏云,填滿了整片天,厚重得快要墜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