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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馳高大的身形剛好遮住夏安遠眼前的一部分光線,青菜的翠色被染上一層陰翳。夏安遠嗅到紀馳身上的冷氣,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他還覺得這香味聞起來舒服得不行,這時候就只覺得冷了。紀馳開始動作,把菜分門別類地用盤子裝起來,夏安遠卻不知怎么,一直垂眸垂手那么站著,遲遲沒有反應。
“不是做飯么,”紀馳沒有看他,忙活自己的,“你要覺得累了,去玩兒一會吧,我來做。”
夏安遠還是不動,木樁一樣站在那里,他盯著紀馳的影子,忽然輕聲問:“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紀馳動作滯了滯,片刻后恢復如常,“聽到什么了。”他拿過來兩個蘋果,洗干凈切好,放進果盤里,遞給夏安遠,“去玩兒吧,吃點蘋果休息一會兒。”
夏安遠接過果盤,這是前些天容城那邊送過來的蘋果,香味太清新了,他卻沒有任何想吃的欲望。夏安遠把果盤放回料理臺,轉身看向紀馳:“馳哥,我們聊聊吧。”
紀馳一聲不吭,繼續做他的事。夏安遠上前按住他的手,“馳哥。”他只是叫他。
屋子里好安靜,紀馳剛才沒有把水龍頭關死,這會兒能聽見水滴隔上幾秒就往下掉一滴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紀馳笑了笑,另一只手拍拍夏安遠的手背:“我不會跟她結婚。今天這一出不過是小丑跳梁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安遠看著他的側臉,他能感受到紀馳說這話時語氣的僵硬,很明顯,紀馳在忍耐,這種忍耐讓擔心紀馳已經知道他們三個談話內容的夏安遠更覺得慌張,他默默收回手,心想,看來差不多是時候給自己宣判死刑了。
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平靜的。
紀馳也沒有再動,他們兩個就這么沉默著站了好久,有一種詭異的氣氛蔓延開,黑壓壓的東西罩下來,又像剛才開燈之前紀馳盯著夏安遠看那樣。讓人好窒息的錯覺。
夏安遠不得不怕,他忽然生出了逃離的念頭,腳步剛一動,就被紀馳一把抓住。
“我不止是聽到了,”紀馳說,“我還看到了。”
第93章 他還給他冰冷的自由
仿佛神魂出竅,夏安遠飄在空中,看到洗凈切好的菜,看到水池里未干的水漬,看到排列整齊的調料罐,看到在一餐晚飯準備中僵持不下的兩個人。
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空洞茫然,看到紀馳終于轉過頭,終于把目光放到了自己臉上,他看到他似乎面無表情,也同樣看到他眼神深處凝結的寒霜。
“馳哥,”他聽見他自己用變了調子的聲音說,“這是……什么意思?”
紀馳盯著他,沉聲:“字面意思。”
他突然拽著夏安遠大步往外走,把他一把掀到沙發上,僅用一只手就從他身后將他雙手交叉桎梏。跟著,夏安遠聽到他開抽屜的聲音,聽到金屬叮叮當當響起來,他知道那是什么,碰撞聲音冰涼堅硬,像蛇,吐著信子鉆進自己的耳道,他的聽覺都在替他危險預警。
下一刻,夏安遠心頭一抖,他果然被那股子涼意纏上。紀馳捆他捆得毫不留情,夏安遠下意識要掙開,卻半寸也動彈不得。他頭一次發覺自己和紀馳力量差距竟然如此懸殊。
那根細鏈足夠牢固,足夠長,結結實實捆住夏安遠的手,捆住他的腿,捆住他漂亮勁韌的身體,還能留下相當的長度鏈上脖頸處的皮質項圈,他被翻過來,“聊吧,”他猛地對上紀馳黑沉沉的眼,那眼睛比這鏈條還冰,他聽到紀馳更冰冷的聲音,“不是想聊聊么,現在可以聊了,你要聊什么,盡管說。”
夏安遠默默垂下眼睛,視線落到紀馳的右手臂。紀馳攥住鏈條的姿勢讓他看不見那條疤,但他清楚那條疤的深淺和長度,在紀馳肘臂側后方,只有當紀馳抬起手的時候,才能將它完全露出來。
他手臂同樣的位置這時又刺癢了起來,難受的勁頭要多過被鏈條捆扎擠壓的地方,他卻根本無法動彈,也不能表現出任何難受的模樣,他知道紀馳的敏銳異于常人,本來想要送出手的禮物,或許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會成為催命符。
“不說話?”紀馳點點頭,“好,那我說。”
他的忍耐似乎完全消耗殆盡,問得單刀直入:“夏安遠,你現在究竟在想什么?”
夏安遠下意識張嘴:“我……”
紀馳立刻打斷他,他好像知道夏安遠又要顧左右而言他,“在想這次又要怎么離開?怎么讓我回去好好接手紀家?怎么讓我回到你所謂的生活正軌?是嗎?”紀馳吸了口氣,他盯著夏安遠因為垂眸而翕動的睫毛,“其他什么都別說,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夏安遠忽然移開了目光,他不再將視線停留在紀馳身上,轉而去看茶幾上早就冷透了的那兩杯水,看地毯上細細的絨毛,在這種情形下他仍舊打算嘴硬,其實他明明是這么想的,但卻沒有一點勇氣在紀馳面前坦蕩承認。
他很害怕。
很多年前他持刀傷人的時候倒還果斷,現如今這個局面,曾經的受害者都把刀親自遞過來讓自己往他身上扎了,他卻退縮了,顫抖了,他不敢接,不敢再往同樣的地方再捅一刀,不敢撕開遮羞布,不敢直面血淋淋的,他會親手割開的骨與肉。
傷人者竟然也會感覺疼嗎。
“不是這樣的……”夏安遠說,“馳哥,不是這樣。”
“怎么,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太難回答了?”紀馳真的很久沒有這樣冷冰冰地看過他了,“那么換一個問題,他們說的那些話,你全當真了,對嗎?”
“她自稱是我的未婚妻,婚期定在來年三四月,明晚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這個消息,紀家喬家就此共結兩姓之好。這些,你全都相信了,對嗎?”
“你甚至還在考慮她們給你安排的兩條路,拿著錢遠走高飛,或是做一個過了明路的小三,留在這段荒謬可笑的關系中,對嗎?你還向他們承諾,在我結婚之前,你會處理好這一切,對嗎?”
“夏安遠,告訴我,你打算怎么處理這一切,怎么處理我?”
紀馳問得太多太急,像是如果不這么一口氣說完,就再也沒有什么力氣支撐他說出來一樣。
言語無形,卻平平仄仄都是刃,他每一個尾音似乎都好低沉,實際上顫抖的上揚根本壓抑不住,刀刃在寂靜的空氣里面,回旋,回旋,回旋。
鮮血滿地淋漓,還冒著新鮮的熱氣,分不清傷的是哪一個,痛的是哪一個。
夏安遠抬起頭,冷不丁撞到紀馳的目光,好像無論在什么時刻里,紀馳的目光總是這么一瞬不瞬地放在他身上,即使紀馳沒在家里面,沒在自己面前,也永遠也不會移開那樣。
“監控……是什么時候安的。”夏安遠說,“你在監視我。”
聽到這話,紀馳輕聲笑了一下,竟然很愉悅,“最開始,我沒打算這么做。”
這愉悅只是一瞬而過,他的臉色變得更深,變得黯然,“但我太怕了,”他看著夏安遠,幽沉地說,“我必須要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
此刻,夏安遠不知道該作出什么反應,真要算起來,從一開始,他做的不就是紀馳的狗,那么安幾個監控在家里,他也沒有任何權力指摘。
他不覺得紀馳可怕,他只是覺得震驚,可具體因為什么震驚,夏安遠一點也說不上來,或許是他渾身的冷氣,或許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太瘋狂,或許是他接二連三問中了自己的心思,不止是監控的原因。
“別擔心,臥室里沒有,”細鏈某一段被他放開,紀馳伸手,輕緩地撫摸夏安遠僵硬的臉,像在哄他,音色終于溫柔了一點,“只是客廳和門口。”
“如果沒有監控,你生病了我怎么及時發現,別人欺負上門了我怎么及時趕回來,”但漸漸的,撫摸變成揉,變成掐,他卡住夏安遠瘦削的下頦,拇指加重了摩挲的氣力,呼吸像驚雷欲來一樣,“如果沒有監控,今天發生的這一切,我是不是一星半點也不會知道,是不是等我哪天回家來,你早已經跟那兩個女人達成了聯盟,又要背叛我,又要離開我?”
夏安遠只能用目光迎接他,他久久沒有說話,他想自己現在是真的啞口無言。紀馳眼里的火他看到了,黑色的火,吞天噬地的火,他任由自己被這場火燃燒,因為紀馳說的都是他會做的,夏安遠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