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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夏安遠?”侯軍抻手在他合上的眼前晃了晃,沒得到什么反應,呆呆地看著夏安遠酒醉后不設防的睡顏,“這么快就睡了啊……”
夏安遠做了個遙遠的夢。
夢里的他回到了16歲的夏天,夏日炎炎,陽光亮得刺眼,人們昏昏沉沉地坐在公交車上打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公交車側邊靠站,片刻后又駛離,夏安遠看到了那個戴著白色耳機的英俊少年,他有些新奇地環視公交車兩圈,忽視掉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徑直走到車的后半段,在夏安遠旁邊的位置停住腳步,坐下。
隔了這么多年,夏安遠鼻尖仿佛還能嗅到那瞬間向他襲來的香味,他窮困的生活養就了同樣貧匱的嗅覺神經,對于那個味道,他只覺得好聞,卻無法找到詞句來具象形容。
他猜想,那可能是有錢人專屬的味道。潔白的,淡雅的,無垢的,是被家庭保姆精心熨制的衣衫,用高級定制香料使它染上氣息,再妥帖地掛進衣櫥,等待某天主人的臨幸。
又或者是他們使用的某一種沐浴露身體乳,抑或香水,市面上很少見的那類,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私人訂制,全球限量。
總之,無論是哪種,都輕易讓沾滿一身潮濕汗味和灰塵味的夏安遠自慚形穢。
夏安遠繃緊了身體,沒勇氣從他面前起身另找座位,默默垂下頭,不著痕跡地往里側縮了縮,貼在公交車壁上,與少年人之間留出寬裕的空間。
緊接著他呼吸一滯,不自覺地將穿著脫膠球鞋的腳慢慢收到座位下,偏過頭看窗外往后飛馳的城景,努力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樣,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那雙款式新潮的球鞋。
真的很好看,夏安遠心想。
這個城市,和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體面、自信、洋氣,一點也不像小小一方電視屏幕框住的那樣刻板,遠超夏安遠從小對大都市的想象。
他格格不入地行走在其間,就算不照鏡子,夏安遠也能從別人打量的眼神里見到自己的老土與落拓。
公交車走走停停,窗外的風景變了又變,忽而路過一片老舊的建筑群。
夏安遠的目的地快到了,可身邊的人卻仍然沒有要離開的樣子,他動了動僵掉的腳,心想要是他在自己那站前還沒下的話,就假裝睡著,坐到終點站再坐回來。
想著想著夏安遠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偷偷去看他,卻猝不及防與他望過來的目光碰上。
那時候他還太年輕,跟雙黝黑的眼睛這樣一對視,慌張就藏不住了,夏安遠匆忙移開眼,心臟擂得發狂。
須臾,他感覺有什么東西碰了碰自己,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嗓音響起,“你坐那是不是太熱了,換個位置?”
頭天剛下過雨,就算出太陽,也沒有之前熱得讓人那么煩悶了。
早上開工時侯軍差點沒起來,得知他昨晚加起來就喝了不到一瓶啤酒的量,以劉金貴為首的工友們不客氣地將他狠狠取笑一番,以至于他一上午都拉著臉。
夏安遠倒還很正常,他曾經有段時間酒喝得很兇,酒量早就被練了出來,一般的酒局喝不倒他。
夏安遠很少見到像方清華這么豪邁的女人,白的啤的混著來的,她都不在話下。可能跟她職業也有關,要再喝得晚一些時間,說不定她能把一桌子的男人都喝趴。
跟這種人相處其實很輕松,即使她是個當老板的,只要看對眼了,聊對味了,也不會覺得自己跟他們這些打工仔一起吃飯喝酒掉身價。
喝到深處,不用夏安遠自己提,她就跟住他肚子里的蛔蟲似的,主動把工作和工資待遇一一給夏安遠提了,讓他第二天晚上就來上班。
正是要用錢的時候,夏安遠沒有拒絕她的理由,就這樣白天工地,晚上ktv,一刻也不停地忙了起來。
有時候侯軍會忍不住問他到底累不累,他被問得一怔,想說累,當然累,又不是超人,陀螺一樣沒個停下來的時候從早干到晚,有時候一晚可能就睡上三四個小時,怎么會不累。
但他面對這種關心,只是沉默著搖搖頭,表示他不累,好像一旦“累”這個字說出口,疲憊就會像毒癮一樣迅速攻占身心。
他怕支持自己的那股勁的泄了,精氣神也就散掉了。況且,累一點也好,累一點,該有不該有的想法和回憶就會被擠出大腦。
他只是平凡的人,就該這樣在這個平凡的世界平凡地活著,庸庸碌碌為碎銀幾兩,螞蟻似的轉圈。
金鉆晚班交班時間是晚上七點,每天下午一收工,在食堂匆匆買上幾個饅頭,夏安遠就得出發。
碰到周末,下班稍晚一些,他是趕不上最晚一班公交車的,好在白溪鎮和工地也就是三站地的距離,腳程快一點,半小時就能回去。
這條路比城郊開發區那塊還要荒涼,平日里來往的工地運輸車很多,但到夜晚時就很安靜。一條四車道的柏油路,卻被厚厚一層泥灰蒙住,看不出地面本來的顏色。
道路兩旁仍是未開發區,只剩下拆到一半要垮不垮的民居,肉眼可及之處密密雜雜長滿了灌木,每隔幾十米一個的路燈下圍著亂糟糟一團飛蟲,把照在夏安遠腳下的光影撲得迷蒙詭異。
他避開車轍處積陷的淤泥,也怕腳下突然竄出蛇蟲鼠蟻,撿著干凈的地方走。
四周不太安靜,耳邊都是聒噪的蟲鳴,因此夏安遠快快慢慢的腳步聲在其間也不算格外突兀。走過好幾次了,不知怎么的,夏安遠今晚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安。
本來ktv是只支持月結工資的,他厚著臉皮跟方清華提了下,方清華便大度地給他改成了周結。這周他剛剛上手,酒賣得不算太多,但也有近兩千的現鈔揣在兜里,也許這就是不安的來源。
他望了眼暫時看不清盡頭的無人公路,遠處有兩盞被黑暗籠罩著的壞路燈,奇形怪狀的樹影靜靜立在原地,像是恐怖電影里經常出現的場景。
幾番捏了捏褲兜,他還是將錢折了幾折壓好,塞進皮帶和袢帶的夾層,這才安心地吐了口氣。
往返白溪鎮和工地這條路,即使是白天,也很少有人選擇步行,太過荒涼的地方總容易讓人產生不太美妙的聯想,夏安遠曾經有一次看了部叫做《無人區》的電影,故事情節愣是在他腦袋里演了一晚上,天亮才堪堪睡得著覺。
他一個大男人,認真來講不應該懼怕什么,哪怕那只是一種不具象的悚然,他捂住逐漸狂跳的心臟,硬著頭皮往前走去,步伐明顯較之前快了許多。
一直走到那兩盞壞掉的路燈處,突然刮起了夜風,夏安遠背心一涼,腳邊毫無預兆地響起簌簌聲,剎那間,他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脊背繃直,在黑暗中捏緊了拳頭,鎮定地往前邁了兩步,才猛然轉過身——
是個空礦泉水瓶,已經滾遠了。
虛驚一場。
夏安遠松了口氣,后知后覺背上早已爬滿了冷汗。正準備往回走,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他白著一張臉僵直在原地。
這荒郊野外的,哪里來的這么新鮮的礦泉水瓶?
里面甚至還有水珠掛著壁!
“別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