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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舍微將手里的糖丸緩緩放回碟中,指尖摩挲了一下,蹭掉一點糖粉。
他又看向陳冬,見她已梳著婦人發髻,脂粉暈染,頗為嫵媚,一開口就結巴了。
“你,你在,在這?”他戳了戳青筑小樓的茶桌,一臉震驚又痛心。
“六哥放心,我只是跟了個混賬。”陳冬反手摸了摸發髻上的金簪,婀娜的走了過來,在陳舍微對面的團凳上坐了。
“你嫁人了?”陳舍微松了口氣,又沒完全放下心來,問:“那人對你不好?”
“我這樣算嫁人嗎?應該說是無媒茍合吧?”陳冬喉頭微澀,卻有些造作的輕按心口,笑道:“一見六哥就叫我心窩子發暖,至于好不好,我覺得,起碼,呵,比待在那活人墓里要好。”
她笑著,原本是嬌嬌細細相貌,如今添了閱歷,眸光流轉間,更艷了些。
不過在陳舍微眼里,她始終就比陳絳大了那么幾歲。
“不要用這樣難聽的話說自己。”陳舍微心緒復雜的說。
“六哥說話我愛聽,”陳冬嫣紅的唇瓣稍抿,隨即笑開,道:“不必為我擔心,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逃。”
她的眼神有些復雜,但口吻十分篤定,陳舍微點點頭,道:“不后悔就好。”
他本來還想問問陳冬是怎么來的月港,卻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笑道:“好了,寒暄夠了,六哥,咱們來談談買賣吧。”
陳舍微面色稍沉,皺眉道:“先前去威脅王吉,后來又出面同左老板談的,似乎不是你吧?那人說我親自來的話,說話會方便些,就是指你嗎?”
“我也不敢這么想,畢竟從前我對六哥,也不甚敬重。”
陳冬的氣質雖有些變化,但看著陳舍微的眼神一直很正,此時垂了眼,有點晚輩同長輩示弱的感覺。
他們雖是同輩,但切實差了些歲數。
“叫你來的是你夫君?”陳舍微的問題令陳冬有些猝不及防,準備好的說辭全然無用。
見她張口微滯,陳舍微眉頭更皺了皺,聲調重了幾分,道:“叫他自己滾過來。”
陳冬眼神柔軟的覷了他一眼,竟是什么都沒說,示意跟過來的仆婦去叫人。
片刻后門外走進來一位黑衣男子,個頭同陳舍微差不多,但要壯些,一看就是練武的。
這人其實長得還不錯,就是有些眉壓眼,顯得兇相,看起來手里得有不少人命的樣子,而且胡子拉碴的,感覺略滄桑,像被鹽巴腌過。
“叫什么名兒,什么歲數啊?”陳舍微上下打量著他,口吻不是很有禮貌。
男子顯然平日里很少被人如此明目張膽的嫌棄,愕然又不爽的瞪著陳舍微,但又不知為什么,竟沒有立刻發作。
“他叫寶舟,沒姓,別人都叫他舟爺,您就叫他阿舟吧?”陳冬有些想笑,道:“比您小個六七歲吧。”
可看起來,說是比陳舍微大六七歲都有人信。
陳舍微沒說話,只是‘嘁’了一聲,激得這位‘舟爺’踢了一腳凳子,坐到陳舍微正前頭,陰惻惻的道:“你他娘又不是親哥又不是親爹的,擺什么長輩架子!”
“我要是她親爹,是她親哥,她就不會在這了。”陳舍微還是替陳冬覺得擔憂,這男人好生粗野,身上又一股子咸齁齁的煙味。
本來聽了陳舍微這話,寶舟還愣一愣,可又見他捂鼻子,氣得對陳冬發火,“你看看,你看看,跟你一樣嫌東嫌西!我昨天才叫這姑奶奶逼著洗了澡的!”
陳冬好笑的說:“誰叫你早上起來又穿這身臟衣?”
寶舟理直氣壯聲又粗的說:“我這衣裳才穿了幾天啊?!”
“吃煙那么大方,院里就有的皂角樹,叫你省什么?”陳冬又道。
見他們二人你來我往的,陳冬也不怎么落下風,陳舍微這才端起沒沾過一口的茶,潤了潤嘴皮子。
“左老板那,不夠你掙的?”
他突然談起買賣來,寶舟轉過身子看他,笑得后槽牙都看見了,陳舍微數了數,六顆金牙。
“誰會嫌錢少呢。”寶舟下意識把刀擱在茶桌上,陳舍微掃了眼,見桌底鼓動了一下,應該是陳冬給了寶舟一腳,他歪了歪嘴,又把刀收回來了。
“為甚要過青筑小樓這一手呢?”陳舍微雖問,卻不是全然懵懂。
談栩然與他說過,官府與談買賣的地方在市舶司,內設官妓樂伎。
青筑小樓是一種延伸,最昂貴的貨物不是花魁的皮肉,而是生意場上的各色消息。
寶舟道:“問這作甚?”
陳舍微盯著他看了一會,道:“原來只是小嘍啰。”
“我可不小。”寶舟不怒反笑,瞥了陳冬一眼,道:“不過在大人物跟前,的確只算得上嘍啰,誰不是這樣呢?漳州,月港,這地界上再有頭臉的人物,說不準,也只是個傀儡罷了。”
陳舍微默了片刻,轉而看向陳冬,道:“弄個干凈清白的身份,最好是女戶,置些產業在你名下,到時候可以名正言順經手煙卷買賣,至于接下來去哪,我不管。”
陳冬望著陳舍微說不出話來,寶舟想了想,覺得有些難辦,就道:“如今這女戶管得可嚴。”
“你不是大嘍啰嗎?”陳舍微道,“顯些本事出來。”
見陳舍微挑釁,寶舟氣結,陳冬又想笑。
未等寶舟說什么,陳舍微又道:“我聽說做了寡婦就好辦些,你們二人婚后可上了戶籍?”
聽陳舍微咒自己死,寶舟自然是惡從膽邊生,正要給他好看,就見陳冬斜睨了一眼,眼神冷淡。
寶舟忽然覺得有點心虛,他的身份自然也是假的,但已經打點妥當,娶妻生子,其實也不妨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