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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識時務,平日里若是高人一等,溜須拍馬他也愛聽,可若是不及人家,天大的自尊和面子也要擱下。
驕子、英豪們若是話趕話頂上了,他這個庸才在中間轉圜,給彼此雙方一個臺階,風波可能就消弭了,若是沒這種人,那只能是一拍兩散,覆水難收了。
可要陳舍秋發揮這種抹漿糊的能耐,前提是別有陳硯儒這種說一不二的長輩在場,且看罰陳舍微那一場,陳舍秋敢說話么!
萬般心思在陳舍刞腦中流轉,很是感謝陳舍微那恰到好處的一擊反制。
陳硯儒畢竟官居三品,雖說架子大,可做官做到這份上,十個有九個放屁都不許人嫌臭。
但有時他也實在太自說自話了,壓得人心里一股股的往外冒弒殺的可怖心思。
陳舍刞一震,面龐上有熱辣疼痛的幻覺,他定了定神,明白只要陳硯儒腦子清楚,順從帝心,對于一個家族而言,他是可供攀附的樹。
陳舍刞想到這一點上,可腦子里卻忽然冒出那月夜下,陳舍微張開斗篷護著幾個孩子的情景。
‘朝中有人好做官,’陳舍刞嘆口氣,‘可是爹總想拉拔陳舍度那一脈,兒子扶不起,又去扶孫子。’
陳舍刞知道自己沒長個讀書腦,陳舍度也沒好到哪去,但他有個不錯的外祖家,可以兩邊一塊使勁。
陳昭禮進了泉州書院后,陳硯儒也來信勉勵過,但總歸庶出這一脈,是被他留在泉州,盤算著滿門從商好掙銀子的。
“呦,四弟,想什么呢?走路不看路。”正巧碰上陳舍秋從院里出來,陳舍刞把事情說了,就見陳舍秋笑著搖搖頭,神色間也很有些無奈,道:“這時候想起我來了,罷了,走吧。”
蔡家的人已經被請進來了,因為是娘家人,而且陳昭遠也在場,蔡卓爾就直接見了,也不算壞了規矩。
陳舍秋還以為挺麻煩呢,一看是熟人,道:“這不是陶掌柜么?”
陶九在泉州管著蔡家好些買賣,生意場上也與陳舍秋打過照面,就見他正喝茶呢,神色恭敬有禮,未有什么呼呼喝喝的。
雖說陶九的確是收到了蔡器的信,興師問罪來的,但陳昭遠似乎同陶九聊得挺好,還道:“陶掌柜在家里住一夜吧。六叔晚上能回來。”
“雖說前千戶所離得不遠,可不是說有事兒嗎?這樣趕著回來?”陶九不解的問。
蔡卓爾一笑,道:“六弟妹有孕在身,叫他在外頭過一夜都不肯,寧愿漏夜回來的。”
陶九覷了蔡卓爾一眼,擱下杯盞輕聲道:“伉儷情深,是,是這么說吧?”
不恥下問是美德。
他不大確定的看向陳昭遠,就見這少年微微一笑,沉穩的點了點頭,道:“是。”
次日陳舍微修書一封,讓陶九帶走了,原以為是能叫陳舍微好看的事兒,沒想到這樣平淡就過去了。
陳硯儒也算難得回來一趟,在祖宅里拜祭過先祖之后,除了五房的幾個孩子外,眾人都回泉州去了。
陳硯儒換了地方,親朋也換了一撥人,他不論是出門訪友,還是故交上門,話題總繞不開陳舍微。
在人家眼里,那怎么說也是侄兒,陳家長出來的苗,夸總沒錯了。
最后夸得陳硯儒都有點麻木了,順著他們說去,偶爾嘴打瓢還附和一二,似乎真都有點佩服起陳舍微的能耐了。
那日在昔年同窗家中吃到一匣子頗有新意的點心,陳硯儒什么好東西沒吃過,倒是這一匣子點心,主料雖然都是面、糖、油,可樣樣做法不同,滋味也不同,配著茶倒吃了半匣子。
“這是泉州城新開的鋪子?還是外頭來的好東西?”陳硯儒想著年后回任上,也可帶些回去分送。
“這是承天寺出的素點心!不過用了些牛乳的,牛乳沒有傷生,所以也算素的。”同窗有些驚訝的問:“你不知嗎?這是你行六的那個侄兒同承天寺合伙的買賣,年節里就數這點心鋪子的買賣最好,我這一匣子要小二兩,算是貴些的,更貴的還有一種,要訂貨,也有些便宜的,都很好吃。總之是豐儉由人,進香供佛也好,自家吃也好,不論什么時辰去,都是大排長龍,少說一炷香的功夫,這幾日都開始拿號,拿不到號都不用排了,沒份!”
陳硯儒愣了愣,同窗又道:“年節里,你侄兒家也出點心和糖果兒,只是多拿來送親朋,不怎么往外賣,我還是請阿刞代買的呢,什么奶油焦糖,真是潤香香的,我買了一盅放在書房里,哪個小孫一字不差的背出功課,就賞一粒,結果十天的功課,三天就背完了。”
陳硯儒常年在外,故土的這些人情交際都是陳舍刞在打理。
說起這個,陳硯儒才依稀想起前些日子陳昭明同陳昭禮瞎鬧,說是陳昭禮偷摸吃獨食,小氣摳搜不肯分。
他隱約聽見陳昭禮則說自己已經分過了,沒得再分了,要吃就叫陳舍度去六叔家買。
陳舍度只以為這糖是陳舍微送的,罵了陳昭禮一句小畜生,叫陳硯儒呵止了,又斥陳昭明立刻要成親的人了,竟為點糖同弟弟吵鬧,簡直不像話!
他難得公道一回,陳昭禮沒再說什么,這事兒就此打住。
見陳硯儒不說話,老同窗不解道:“怎么?你沒收到點心嗎?不應該啊,亭善那老頭子都收到了,前日我去吃茶,他還不舍得擺出來!哼,我就是氣不過,這才叫阿刞又替我也買了一匣子。亭善還說這孩子恭順有禮,逗趣討喜,應該不會漏了你這個二伯的呀。是不是年節里你收的禮太多,盤庫的看只是一匣子點心,就壓底下,干脆沒上單子了?”
薛亭善就是泉州書院的老院長,陳硯儒年輕時與他政見不同,雖不至于交惡,但見了面也沒什么好說的,但兩人間有這位共同的好友。
陳硯儒想著陳舍微也不會在這小處上給自己埋雷,就點點頭,道:“許是。”
“那你回去得問問,你這家大業大的,有時候小事不過問,底下人都習慣成自然了,昧了吃的不要緊,日后再昧點別的呢?”
陳硯儒皺起眉,轉而道:“你可有替我問問阿禮的學業。”
“嗯,順口問了一嘴。亭善就把卷子拿給我看了,文風稍微浮了一點,但這個年紀能做到言之有物就不錯了,說是他們小班上的頭名,院里的行九。你的侄孫行一,文風務實又端正。”兩人都這年歲了,又是多年友人,老同窗笑道:“亭善說你們陳家到了子輩,只有個舍微還算入眼,孫輩里有幾根讀書苗兒,就看怎么栽培了。”
陳硯儒有些不高興,道:“我陳家子孫各個人才,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只有個把可取?”
“他的性子不就這樣么,”老同窗笑哼哼,道:“不過那日同他去吃兔肉鍋子,噢,也是阿刞同舍微合開的那一家,他吃得津津有味,碰上阿刞來店里巡視,就免了我們這一桌的銀子,還贈了一碟什錦炸丸子。”
陳硯儒知道陳舍刞同陳舍微合伙做了些買賣,原以為只有煙葉,沒想到還有這家鍋子店。
“味道很好?”陳硯儒忽得開口。
老同窗叫他問得大笑起來,道:“你家的買賣,來問我滋味好不好?自己吃去不就是了,怕兒子侄兒收你銀子?收就收唄,就當給晚輩壓祟銀了!”
陳硯儒叫他揶揄兩句,心里卻涌起一些情緒,回家路上特意叫車夫駛到那鍋子店門口,沒下車,只坐在車里瞧著外頭,鍋子店門庭若市,生意極好。
“自家買賣那么多,何必自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