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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陳舍微的稱呼,陳舍刞忙擠過來替他整理衣襟,又咬牙叫幾個沒眼色的隨從滾下去。
甘力的笑容在瞧見屋里的情景后凝了片刻,但又勉強的略略揚起,對著陳硯儒行了個揖手后,爽朗大笑道:“給按察使大人,知事大人道喜了。皇恩浩蕩,趕在年前下來了賞,也叫你們趕著時候敬告祖先,也好與先人同樂。”
他說這話時,院門口進來一幫宮人模樣的人,他們手上都還捧著金紅錦布遮蔽的東西,看架勢應該是賞賜一類的。
陳硯墨一聽這等好事與陳舍微有關,只覺如墜冰窟,連面皮都一陣陣的發緊刺痛。
圣上的賞賜到,自然要一家子齊聚來跪謝。
陳硯墨就覺自己的魂靈浮在半空中,在一片寂靜中,毫無情緒的看著陳舍微快步走出去迎接談栩然,又木然的看著陳昭遠欣喜的去攙扶蔡卓爾。
他都未覺察自己的肉身跟著眾人一道跪下了,只覺得周遭的聲音略微回歸了一些,依稀聽見有人在報一些名目,聲音愈發清晰響亮。
“銀二百兩、吊屏、帛屏、門神各兩副,金織羅衣各一襲、苧絲四表里、鮮豬一口、羊一腔、甜醬瓜茄一壇、酒十瓶、胡椒五十斤。”
真是奇怪,每一樣他都聽得明白,可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呢?
陳硯墨如在夢中,又如酒醉之人,腦子已經不大好了。
其他人可比他清醒的多,知道從南直隸而來的宮人所傳圣旨上大贊陳舍微訪薯育薯之功,不但給予如上的好處,還升他做了治農官,整個閩地的農事他皆可巡視插手。
陳硯墨先前只知江南一帶有獨設治農官,畢竟是魚米之鄉,國之糧倉,沒想到陳舍微在閩地居然也能當上。
陳硯儒一開始還處在震驚之中,可當他聽見圣旨中還附帶夸獎了湖廣按察使陳硯儒忠愛可嘉,對晚輩子孫教導有功,賜羊、酒、彩緞各數時,一向鮮有羞恥心的他也不免感到一陣難堪。
陳硯儒活到這個歲數上,還是頭一回沾晚輩的光。
陳舍度偷偷抬起眼,就見陳舍微和陳硯儒同時起身,接旨時陳舍微還讓了讓陳硯儒,誰都聽得出陳硯儒那兩聲笑有多么的干巴巴,陳舍微就是存心的!
“多謝林公公。”陳舍微的禮數倒是不錯,陳硯儒還是擔心他久在閩地沒見過世面得罪了宮里人,頂著一張窘迫到發麻的老臉招呼著宮人進屋。
“原本前日就該來的,”這位面上無須的林公公笑道,“可杜指揮使著實熱情,設宴款待,害得咱家生醉了一日,拖到今日才來。”
他說著望向陳舍微,“還望小陳大人體諒。”說完才掃了陳硯儒一眼,畢竟在這份旨意里,陳硯儒只是附帶沾光的那個人。
這話令陳舍微一愣,下意識去看談栩然。她正低眉斂目,做出一副恭順之態來,覺察到陳舍微的視線,也只是稍稍勾了一下唇角。
陳舍微來不及細想許多,忙客套了幾句,本想請人進屋好生款待一番,可林公公卻一改陳舍微記憶中太監的印象,十分務實干練,喝過一盞茶后,就推辭要走了。
“可是夜已深重。”陳硯儒道。
“甘千戶隨行還有一百精兵,我怕什么?還要同甘千戶去前千戶所呢。”林公公看向陳舍微,笑道:“杜指揮使呈上去的奏疏上說,這種番薯北地也可種植?”
陳舍微點點頭,毫無負擔的道:“可以。”
“嗯,這都不急,先在閩地一帶鋪開來種,閩地素來少糧,若這番薯可解饑荒難題,整個泉州衛和你們陳家必定是史書留名啊。”林公公笑道。
聽到這話,陳硯儒忙露出‘不敢不敢’的神色來,那恭敬,那謙卑,看得陳舍微一陣好笑。
第171章 殘影和寬衣
甘力可算知道為何談栩然讓黎岱快馬加鞭, 請他務必讓宮中的賞賜于今夜至陳家祖宅了。
一進院門,望進屋里去, 瞧見陳舍微站在中間, 周圍亂糟糟的一群人,他顯然是被針對的那一個。
這是掐算準了這幫老東西小玩意要在今夜生事,給陳舍微好看啊。
甘力還有點替陳舍微夫妻倆擔心, 怕自己一走,說不準又要作什么亂。
可轉念一想, 陳舍微今夜剛領了圣旨, 好比金剛護體, 誰敢動他毫分。
“想來昨夜公爹顯靈,是預見了夫君今日的大喜。”談栩然笑道:“不如就將圣旨供到祠堂去,也叫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也能高興。”
林公公這才瞧見談栩然姣好的面容和掩在斗篷下的孕肚, 忙也恭喜陳舍微福氣接踵而至。
走時,林公公在前, 甘力在后。
他一步三回頭, 有點擔心自己一轉腚, 陳舍微就叫幾個叔伯兄弟摁在地上狂揍。
甘力往回瞥第一眼,陳硯儒面無表情站著沒動, 陳舍度似乎是要笑沒笑出來, 陳舍秋陪了個笑臉,陳舍刞同幾個侄兒們拱了拱手,至于陳硯墨, 都沒看見他這個人,按著輩分, 他應該站在陳硯儒邊上的。
甘力跨上馬, 又扭臉, 陳硯儒的臉皮子抽了抽,陳舍度終于是咧了咧嘴,陳舍秋慌忙又笑,陳舍刞和幾個侄兒再施一禮,但表情有點不解,倒是一齊去看陳舍微。
甘力第三次轉頭的時候,終于是連已經鉆進馬車里的林公公都有點奇怪了,“甘千戶,你可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是。”甘力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個無腦的莽夫,“只是擔心我這傻兄弟。”
說著,他看了眼立在臺階上的一族人,又對陳舍微拱了拱手,俯身對車廂里很是困惑的林公公,道:“咱們也別立在人家門口說閑話,到了千戶所里,我再同您講吧。”
不知是風故意把這句小話給送了過來,還是甘力真就以為自己的音量放的足夠低。
眾人隱約聽見了,但又只能當做沒聽見。
陳舍刞不知道旁人怎么想,他只知道自己若是陳硯儒,現在已經尷尬到臉皮都能起粉屑掉落的地步了。
冬夜的風實在冷,眾人干站了一會,陳舍秋正要開口,就見陳硯儒驀地轉身看向陳舍微。
清冷月色下,他的眼珠子黑得都有點泛藍了,陳舍微的斗篷下正掩著幾個侄兒,孩子年紀小,禁不住鉆人骨頭的冷風。
“你之錯與你之功并無干系,切記戒驕戒躁,慎言慎行。”
陳舍微真懶得理這個還擺架子的老頭,陳昭遠有點聽不下去了,道:“二伯公,族人若有什么功績,族里中公是有賞賜的,六叔這回讓咱們一家都沐浴天恩,族里對他可有什么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