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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栩然不再多言,福了一福就出去了。
陳舍微的目光一直跟著她,見她緩步從門邊走過去,消失了一會,又從對面的回廊上出現,走出院門,走下臺階,往后院去了。
陳舍刞就見陳舍微眸光溫柔,滿是牽掛,短暫的沉默了一會,猶豫著開口問:“你,待談氏倒是很好。既然如此擔心她,為何這月份了,還叫她出出入入的在蟲市上打理買賣?”
陳舍微頗感意外的看著陳舍刞,他近來似乎對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絲額外的興趣,笑道:“冒昧一問,四嫂她可有什么喜好?”
陳舍刞被他問得一愣,道:“繡花吧?”
陳舍微輕笑著搖搖頭,道:“你若問四嫂自己,她恐也答不出,旁人都笑我雄風不振,可知,這世上別的女子在我眼中都是黑白的,單薄的,唯有我夫人靈動出彩,我還如何看得上別人?”
且不說陳舍微話中的論調陳舍刞聞所未聞,就連他這直抒胸臆,半點不遮掩的作風,陳舍刞也是見所未見。
“再說回四哥方才的問題?!标惿嵛⑤p嘆一口氣,“我自然是很擔心的。但我夫人的身子,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受不受得住車馬的勞頓,吃不吃得消做買賣的辛苦,她自有拿捏,不必我替她抉擇。況且孩子是孩子,她是她,我不能以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作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剝奪她的自由。”
陳舍刞自認與紀氏也算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目瞪口呆的聽陳舍微說完這一番話,又覺得自己待夫人好,似乎什么都算不上了。
“可,可那是孩子啊?!标惿釀`難得結巴了,表情也有些可笑。
陳舍微想了一下,扼要的說:“我覺得,在夫妻之間,孩子的位置應該是靠后的?!?
陳舍刞情不自禁的搖晃了一下腦袋,陳舍微似乎也沒想說服他,默了一會,轉而說起貨棧的事情了。
陳舍刞去歲在斗蟲賭局上賺了不老少,他在蟲市里可是名副其實的大戶,光只在蟲市這一處地界,街頭巷尾以及正中的路段上都有茶館、酒館,算起來有三間半呢。這些館子只有春夏初秋是賣茶販酒,秋末和冬日里其實就是賭場了。
周家早就被談栩然按在地上了,前些日子還來沖陳舍刞示好,想探一探他與陳舍微這一房的關系。
依著陳舍刞原先的做派,兩邊買賣都做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是個組賭局,抽份子的,背后是陳硯儒在府衙的關系照顧著,還有他早年間相交至今的幾位□□上的人物,兩層情面加起來才吃得下這樁買賣,但偶爾也還會被泉州衛找找麻煩。
可去歲泉州衛根本就沒來陳舍刞的幾個茶館生過事,幾個一貫耍賴玩橫的小軍頭也都客客氣氣的,該玩玩,該給銀子也給銀子,陳舍刞又不是腦筋不清楚的蠢貨,自然知道是看在陳舍微的面子上。
別看他官小,可能耐大啊。
陳舍微這種官在誰手里都一樣,他不是好使的劍戟,卻是踏實本分的磚塊。
官兒分清官奸臣,還有一種就是能吏。
陳舍刞雖想明白了這一層,沒下周家的面子,但一口一個六弟,一口一個六弟妹,周家的人也該識趣。
周家人也不是沒折騰過,說談栩然蟲房里都是女子,蟲子本就在冷天育出來,又沾了女子陰氣,命不長,叫不響,斗不猛。
他們還備了后招,想在斗蟲賭局里叫弄幾個輸家做戲,叫一只只蟲兒暴斃于眾人眼前,再栽給談栩然。
不過賭局在陳舍刞的眼皮子底下,沒生出花來,周家人端著一盆臟水等人潑呢,沒料到陳舍刞一抬手,臟水盆子扣他們自己面上了。
今冬管周家訂蟲兒的鋪子就更少了,他們張嘴買炭火都不似前幾年那么干脆豪氣。
談栩然則不然,挑著車簾看人家一筐一筐的裝上車,忽然就見斜刺里跳出來一個人,身邊還擁著仆從呢,激得劉奔登時就拔刀了。
談栩然定睛一看,原來是周老二,還是這樣肥潤的一張面孔,叫人有一種豬油糊臉的感覺。
“談大姑娘,聽說你過了這么些年,終于又懷上了?”周老二叫劉奔的刀架在脖子上,不受控的打了個哆嗦,可被這兩年窩心憋屈的情緒強撐著,也不相信談栩然敢當街對他怎么樣!于是梗著脖子,仰臉看向端坐在馬車車廂里的談栩然,“肚子里揣著這么寶貝的一塊肉,怎么不安生在家待著?還折騰呢?小心折騰沒了!到時候可沒地兒哭去!”
劉奔聞言就是一抬刀,血痕驟現,周老二長得就像個鼓起的面袋子,被劃了一道口子,登時就泄了氣。
他沒料到這個相貌氣度平平無奇還缺胳膊的護院真敢見血!
談栩然見他兩股戰戰,面如白紙,心中鄙夷多過憤怒,波瀾不驚的說:“回家換褲子去吧?!?
馬車邊的仆婦和護院不約而同的看向周老二的襠,連他自己也低了低頭。
祖宗保佑,他沒在人前失禁,可大腿根涼颼颼的,有一行冷汗滑下。
談栩然身邊伺候的都是老人了,劉婆子在老宅就做些浣衣的粗活,她本就無親無故的,又跟著談栩然一家子來了泉州,在院里管著新來的粗使們。
除了偶爾背著陳絳出門,再沒別的勞累事情,而且陳絳這樣乖巧,劉婆子背她也樂意。
那回陳絳在險境還不忘扯她一把,劉婆子打心眼敬重主子一家,在神佛跟前不求自己,只求主子們平安、富貴。
談栩然懷了身孕之后,她是真真歡喜,眼下聽了周老二這般詛咒,心頭一股邪火起,走過去就是一口唾沫噴在周老二臉上,又拔高了調門唱罵道:
“呦!~哪來一個爛了舌頭,叫豺狼狠入的鱉蛋,喔咦呦,豬臉狗嘴里欠根吊來塞的驢臭屁!快滾回烏龜綠毛爹的尻子里,啊呀!叫他重新屙你一遍,也算投胎重做人了!”
一句罵真是跌宕起伏,引得街上行人紛紛側目。
談栩然怔了一下,不由得輕嗤一聲,小薺在車廂里握了下拳頭,道:“罵得好!”
談栩然我行我素慣了,懷孕拘不住她,陳家上下居然不是很意外,但一個個都提著心。
廊道上濺了一點水,見談栩然在院里看書,仆婦都不放心去拿布來擦,先用衣裳下擺抹干了。
灶上做飯食更是小心再小心,孫阿小更不能米都自己跑去種、割、曬、舂!
走出這條街,小薺撩開窗簾,探出個腦袋對劉婆子道:“夫人說回家叫你吃口梨子潤潤喉嚨?!?
在劉婆子看來,主子們的能耐比天大,一步步撐起落敗的家,又幾個人做得到呢?而且那樣的清貴,在人前言行舉止從無半點粗魯,她還有些惴惴,自己這樣高聲一喊,會不會敗了面兒?
聽到小薺這話,劉婆子笑得滿臉皺,道:“這算什么,要不是那腳軟的鱉蛋跑得快,我還能罵得他祖墳塌!”
自談栩然懷孕后,但凡出門劉奔都要跟著,腳一邁出門檻,他渾身都繃緊了,直到回到家中才松懈,真比每日揮刀三百下,捅刺三百下,舉石三百下還累人。
周老二罵得太過分了,劉奔咽不下這口氣,問談栩然能不能告訴陳舍微一聲。
談栩然原本覺得不十分必要,轉念一想蒼蠅不咬人,卻也煩人,只一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