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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氏的聲音放得很輕,道:“咱們不是也有好些積累嗎?官商相倚,買賣上的事情,也得借他們的勢才行,這是你說的呀。若是咱們阿禮有出息,有入朝為官那一日,日后少不得要他們相幫。”
“是,這話不錯。”陳舍刞道:“可能幫得了多少也全憑他們,打鐵還需自身硬啊。”
“這倒是的,只瞧大哥三哥他們就是了。”紀氏點點頭,道:“爺是瞧了六弟家的日子,覺得蒸蒸日上,有些羨慕他家的隨性灑脫,自來自往的做派了?”
陳舍刞重又合上眼,沒說話,默認。
紀氏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笑了聲道:“六弟他,對談氏倒是真寬縱包容。談氏雖說有些太過,但倒是個極聰明的,我瞧她的買賣一樣樣都支應起來了,聽小梅她們說,那花脂賣得貴,也賺不了幾個錢,但是靠花脂結緣,做下的大買賣卻有好幾筆。”
陳舍刞笑道:“你可羨慕了?”
“爺待我好,我羨慕什么?”紀氏情真意切的說。
陳舍刞眼睫抖動,道:“談氏么,這女子不安分,不過她是老六的夫人,老六喜歡便罷了,與我無關。說真的,若除去女子這重身份,同她做買賣倒是很舒服,沒有煙酒茶局,沒有回扣貓膩,干干凈凈清清白白的賬,你賺你的,我賺我的。”
“買賣就是銀子,掙到了就好,何必介意她是不是女子呢?”紀氏道。
陳舍刞道:“我也是這么想的,細算算,老六夫妻倆可沒叫我少賺。”
紀氏聽了一喜,因為煙卷和鳴蟲的買賣,大頭都是陳舍刞的。
說起來,當初還是因為陳舍度一看信,見上頭說是同陳舍微做買賣,有些瞧不上,就撇給陳舍刞一人去做,南直隸的鋪面是陳硯儒名下的,陳舍刞倒手了一筆,算是給自家老爹掙銀子,心里沒那么慪。
這煙卷都賣了好一陣了,陳舍度才算曉得了其巨大的利潤,陳舍刞燒在水盂的那封信就是他寄來的,雖有言語七拐八彎的掩飾,但核心意思就是,同陳舍微的買賣有多掙?給他也摟些,而且還要算成他的私產。
陳舍刞一時間還沒想好怎么回復,陳硯儒打小就同他說,兄弟間要一條心,可打小就沒再一塊玩鬧過,從來都是陳舍度高高在上,他仰望聽從,吃不到一個碗里,尿不到一個壺里,情分稀薄,如何一條心?
第157章 【番外】 月港的吉事果和漳絨女裙
萬里海疆, 卻只有兩個港口。
廣州港向內,只允許外國人來做買賣, 卻不許國人出去。
漳州月港反之, 只允許本國商人出海貿易,外國人則不許販入。
規矩是這樣,自然了, 能有多少約束就不得而知了。
進出月港的商船多達幾百艘,即便是海禁鉗制時期, 也有幾十艘, 這還不算一些歐洲商船摻雜其中, 港口船只密密,商賈云集,貿易昌盛, 店肆如蜂房櫛篦。
陳舍微暫居的屋舍就在月港最繁華的街道后邊,本是大戶人家宅院里的一間。
只因家道中落, 轉手他人后, 院墻推到, 花園小徑成了人來人往的弄堂,屋舍被分割的窄長而深縱, 小住覺得有趣, 若是住久了,怕就生出了恣閉感。
黎岱他們住在陳舍微隔壁,彼此有偏門連通。原本是一家人的住所, 如今卻分割做了鄰居。
陳舍微還沒住過臨街的屋舍呢,就連書房都有一側窗是臨街的, 雖說喧鬧些, 但只要沉下心來, 還是覺得靜。
此處雖不是最熱鬧的街道,但就在近處,所以除了民居之外,也有小半店面是做些買賣。
只瞧苧麻門簾子若是挑著的話,多半做買賣的,多是賣些小食的,若是垂著的,那就是民居,不好進。
陳舍微這間屋舍臨街的窗門就垂著一層薄薄的,乳黃的苧麻簾。
這簾子很奇妙,從里邊看外邊,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可分,可若從外看里邊,卻是模糊混沌一片。
書房的長案矮了些,陳舍微寫得脖頸酸乏了,就喜歡看看外頭的鋪面和行人,他們大多行色匆匆,為得就是追金逐銀,也有常居此處,閑庭信步來此處覓食的。
在月港,偶爾能見到些略帶點異域風情的食物。
比如說街角那一家做鹿肉的,閩地原本少有人吃這個,但這店家也不知是哪來的手藝,把鹿肉做得滋味很好,渾然沒有閩地的風味。鹿肉剁得碎碎的,燉煮到肉酥汁濃的地步,再將芋泥倒進去同煮。
陳舍微私心覺得這道外來菜里原本用的應該是土豆泥,還管店家打聽了土豆,店家說的確是用的是陳舍微形容的那種食物,大小同毛芋差不多,口感綿面。
陳舍微許諾下重金之后,店家還答應幫忙留意那些佛郎機人有沒有攜帶土豆。
這鹿肉不但味道好,而且還有活血大補之效,陳舍微同店家說幾句話的當口,伙計就往外送了三四趟,全是往煙花柳巷去的。
鹿肉鍋子店里還有麻糍粿,軟軟的糯米皮包著炸過后扁食脆和花生芝麻碎,比尋常的麻糍更多了幾分脆香。
這一個麻糍粿也挺實在的,陳舍微等鍋子之前先吃了一個,肚子半飽,所以即便這鹿肉鍋子醇厚香濃,他也是最早擱筷子的。
見黎岱他們幾個還在意猶未盡的用薄烙餅擦燉鍋里殘留的濃郁肉汁,抱著點看好戲的心態想,‘今夜注定難眠嘍。’
除了這鹿肉鍋子,這幾日他們幾人的‘食堂’是一家賣湯飯的。其實依著陳舍微的說法,應該叫做燴飯。
閩地常吃的湯飯其實就是一碗飯一盅湯,都是家常簡便的吃法,如陳舍微家里常做的雞湯飯,又或是尋常人家的孩童在外玩累了,回家張嘴就要吃飯。
灶上空空,他就不停的哭嚷,做娘的恨不得給他一耳刮子,只能挖點豬油腌菜擱到冷飯上,熱水一沖就成了。
這家的燴飯有兩種,野菌燴飯和海鮮。陳舍微來的這個季節沒有野菌燴飯,海鮮燴飯味道極鮮美,高湯濃郁,米粒濕潤,魷魚觸須彈嫩,蝦仁飽滿,每吃到一個淡菜,感覺就像是撅到了一口寶藏。
陳舍微記下這個味道,家中有番茄,若這燴飯里再添了番茄,滋味會更上一層樓。
他住所的斜對面還有一家賣佛郎機甜油條的,這甜油條其實就是后世的西班牙吉事果,比男人手指粗一些,長短則有筷子那么長,還有蜷成一個結的,花樣挺多。
但在陳舍微看來,這家的佛郎機甜油條既用不起黃油,吃的時候又沒有巧克力醬、冰淇淋一類的蘸醬,如果換用糯米粉來做,差不多就是個糖糕。
但油炸面團這一類的食物不管以什么形式出現,總是叫人難以抗拒的。
陳舍微來了三天,吃了五回。
甜油條做起來比尋常油條還簡單,就是費糖,所以賣得貴些。
和好糖油面,擠成長條入油鍋炸就是了,炸起來并不會膨大,但也是金黃討喜,外酥內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