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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舍微見她輕輕托著一只,探出舌尖一舔,動作如貓兒喝水。
豆粉和蝦粉顏色皆黃,深淺不一,光靠看一時間分不出了。
她手上這只是豆粉的,蒸過之后,又略微的放在鍋上干煎了一會,煎得表皮微酥黃,但又不是油煎過的那種滋味。
干爽而香,像是一連晴朗了好幾日的山野氣味。
談栩然咬下一口,沒料到里頭的芝麻餡這般滿,急急抿攏,也還是在唇角點上了黑。
陳舍微用帕子替她輕拭,在家中吃飯,青菜豆腐也落胃,更別提這樣精心的一餐飯了。
泉州衛也知道陳舍微辛苦,這幾日不會來打攪。
陳舍微好生‘飽睡’了幾日,精力充沛,心情愉悅的在家里瞎折騰吃喝。
夏天牛乳是一點也存不住,更別提一路悶在車里,從鄉下的牲口棚送過來了,到了泉州,估計都成酸奶了。
這兩桶牛乳是泉州近郊產出的,一早上提過來,陳舍微就吩咐讓直接到進鍋里,用小火熬煮。
見他往牛乳里倒了小山堆一般白糖,孫阿小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道:“爺,這,這不會太甜了嗎?”
“這糖不僅僅是為了調味,還是為了能讓牛乳儲存的更久。”陳舍微解釋道。
他瞧著牛乳開始冒小泡‘咕咚’了,就道:“火太大,留點火星子就行了,等牛乳收得只有半鍋后,倒進瓷盤里,放進外頭的烘箱里去烘烤,只也要一點火星子就行,把余下的水分都烤出去,等牛乳漸成糖漿一般的質地,再裝瓶就好了。”
冬日里吃不完牛乳廚上都拿來做成酪和黃油了,陳舍微閑暇時也試過做成煉乳,但因為沒有不粘鍋,回回都黏的一塌糊涂,想來想去,這個慢烘烤的法子也許能成,反正最終的目的都是濃縮牛乳加糖么。
余燼黯淡,灰縫中偶見星火,這樣緩慢的烘烤了一夜,孫阿小用火鉗把瓷盤從烘窯里拿出來,驚喜的發現它真的成了陳舍微說的那樣,乳黃而粘稠。
有了煉乳,意味著隨時可以泡一杯牛乳喝了,但是在夏天,一杯熱騰騰的牛乳似乎不是那么受到喜愛。
小院里,高凌正‘哼哧哼哧’的磨著一塊晶瑩剔透的冰,像是刨木頭那般。冰塊下邊的鐵器也的確有些像刨子,但與之不同的是,鐵器中間的部分并不是刀片,而是一排密密的孔洞。
為了吃到這口刨冰,陳舍微可謂是想破腦瓜,跑到泉州衛的打刀槍劍戟的鐵匠那里,要他給自己打一個擦絲器。那圖紙展出來,人家還以為是要打刑具呢。
陳舍微被對方的這個設想激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忙道不是。
臺階上隨意曝曬著幾個竹篾,上頭無非是些五谷雜糧,但還有一捧已成墨綠的茶葉。
陳絳手邊的石磨可以用玲瓏來形容,碾過一道出來的茶粉已經算得上無比細膩,但她還是精益求精的用小刷把茶粉掃到碗盞,倒進銅臼再捶打一遍。
并不是什么茶葉都可以拿來做陳舍微口中的抹茶粉,這是養在埕圍里的幾株茶樹,在采摘的前一個月里覆上了油布,好讓抑制茶葉中的苦味,提升鮮味。
其次采下來之后并不是炒制,而是蒸,蒸過之后烘干,還要擇出莖脈棄之,最后還要再干制一道,掩在陰涼處藏上下時日,滋味會更好。
陳絳用力碾磨著臼中的妍綠細粉,耳邊‘唰唰唰’的響動并不刺耳,反而酥麻麻的好似落沙。
落下來的也的確是沙,不過是冰沙。
雖然做不到那種‘綿綿冰’的口感,但應對青松院里被老松樹冠一層層削薄的暑熱也足夠了。
高凌整整刨了兩大碗雪山一般的冰沙,倒不見他有多累。
陳舍微與談栩然從書房走了出來,道:“阿絳,往茶粉里兌一點水和煉乳,不要太多。”
說著他信手拿起盛著煉乳的瓷瓶,用小勺拉出長而甜蜜的黏絲,一條條一縷縷的覆蓋上冰沙之上。
白色疊白色看不清楚,但添了茶粉之后的煉乳醬就呈現出一種可愛的嫩綠來,陳舍微又撒得很多,絲絲密密的覆蓋著,幾乎成了網,看起來就像冬日雪山和春日草皮共存在夏日里,美好的簡直像一個奇跡。
灶上的小缽里盛著綿軟的紅蜜豆,已經晾得不燙了。
高凌捏著缽子的兩個耳朵端了過來,陳絳用小勺挖出來,鋪在雪山底下一圈,紅白綠相映,高凌看了一會,笑道:“真好看,都不舍得吃了。”
“吃啊。”陳舍微說,“費了這么大勁兒,當然要吃。”
長柄的銀勺被遞到談栩然手里,陳舍微笑道:“茶粉回味會有點苦,夫人吃這個煉乳,純甜的。吃了上面一層之后,灶上還有梅子果醬,淋上一些,定然也好吃的。”
‘這只是一個嘗試,日后還可以做撒豆粉,放仙草、綠豆、花生?還可以烤些紅糖小餅捏碎,茉莉花茶能不能想法子把味道提出來?嘖,只可惜我自家沒有冰窖,不然直接把牛乳凍成塊來刨,什么抹茶牛乳、紅茶牛乳、香芋牛乳、果味牛乳都沒問題了。’
陳舍微正入神的琢磨著,嘴里被談栩然喂進一勺甜蜜冰涼,同時耳畔陳絳歡快的說:“阿爹,這也太好吃了。”
擦絲器的孔洞盡可能的做到狹窄,跟一粒芝麻差不多,所以刨出來的冰碎已經極盡細膩。
純水的冰碎雖然不夠濃郁,但足夠的清爽,更何況還毫不吝嗇的澆上了那么多的煉乳茶醬,每一口都足夠香濃,紅蜜豆軟爛化渣,若不是細細品味,根本體會不到茶醬的微苦,但又因為這若有似無的回味,而給這份冰點增加了無窮的滋味。
“是啊。”高凌不知從哪找出個比飯瓢還大的勺子,一勺比得上陳絳四五勺了。
要是愚公移的是刨冰山,又有高凌這樣的大勺子,估計兩三口就挖開了。
“你緩些。”陳絳道:“吃冰不能這樣吃的,只怕要鬧肚子。”
“噢。”高凌忙答應了,改成用勺子邊緣勾一點來吃。
梅醬足夠甜,本味的酸就變成了點綴,隨著飛快融在舌尖的冰沙一道,沁涼著每一個味蕾。
談栩然少少的勾了一點沾綠的冰沙吃,發覺回味的微苦令人十分舒服。
原來只要生活愜意了,就連苦本身都可以成為一種享受。
汗濕也變成了一件舒服的事情,從陰涼墻角邊吹來的風一點點的拂動著發,談栩然因為極其放松而有些昏昏欲睡了。
陳舍微看著睡在竹床上的母女二人,心中平和淡然,他努力而奔波的那些日子,都是為了能更好的支撐住現在這般的時光。
高凌人影一晃,從院門邊走了回來,他也不想驚擾陳絳好眠,在陳舍微耳畔輕道:“外頭來人說,您五哥從馬車里跌出來了,如今還暈在床上未能轉醒,要請您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