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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舍微每滾一個,就要得意洋洋的說自己掙了一百兩。
談栩然在旁裁紙,就覺得耳邊‘嗡嗡’都是,‘一百’‘一百’‘一百’。
另一種滾印其實應該叫做拓印,在雕好的版畫上用滾輪均勻涂上黑墨或紅泥,將裁剪好的紙張覆上,再用干凈的滾輪仔細的碾過紙張,使拓印痕跡更深刻。
陳絳輕輕揭起,就見一只憨態可掬的豬崽正在酣眠,還有好些金元寶往下掉。
這是陳舍微的得意之作,他還想著要分發各個鋪子,統統貼上他的大作。
蘇師傅給雕了一對小版,‘大吉’‘大利’,這個給鋪子里貼上才是正正好。
見陳舍微興致勃勃的,談栩然無奈讓他們在‘大吉’‘大利’之中再加上這只福氣小金豬,雖有些太童趣了,倒是很討孩子們的喜歡。
自家的煙卷鋪子和漆器行里顯不出,倒是順路送了幾張給供糖的鋪子,替他們勾進來不少小主顧。
一上午印了幾百來張,但一下就貼完了,郭果兒遣人再來討要。
“你們不是茅房也貼了吧?”陳舍微玩痛快了,現在只覺得手酸。
“爺不是說,給各鋪子的師傅、伙計們也分些嗎?叫他們拿回家去貼個喜氣?家里有孩子的,可喜歡那頭小福豬了,爭搶個沒完。”
陳舍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揉著手腕嘆氣。
“把拓印和滾輪拿出去叫他們弄吧。”
談栩然啜了口茶,茶香白氣隨著她的吐氣緩緩襲過來,又在還未觸及到陳舍微面龐時就消散了。
冬日意味著寒涼,短暫的白晝和漫長的黑夜。
若似陳舍微這般成家立業,有妻有女的同時還站住了腳跟,不至于在年末還要為生計奔波,被人呼來喝去的指使,也不必點頭哈腰的做些違心之事。
那么,冬日就還附帶了令人醺然的溫暖,以及叫人沸騰的熱鬧。
青松院的小廚房灶上咕咚著潤白的粥水,透出米香和魚鮮。
江鱸同海鱸相比,體小肉厚,肉質細嫩,一鍋粥里倒有半鍋的魚片。
談栩然小心翼翼的攪了攪,見灶洞里已經減了柴,以她乏善可陳的庖廚經驗來說,知道這粥水應該是快煮好了,更為疑惑的走出廚房,問:“爺呢?”
小薺道:“爺出去了,說立馬就回來了。”
話音剛落,陳舍微就拎著食盒子進來了,看他這樣子,是從偏門快出快進的。
“去承天寺邊上買了豆干面。”陳舍微走到老松下的方桌畔,笑道:“叫阿絳來吃,我去給魚片粥里添點胡椒就好了。”
承天寺外的豆干面是素的,只有面和豆干,澆上黏糊糊的噴香花生醬。
陳舍微在魚片粥上澆了蝦油和胡椒粉,又在豆干面上淋了芥末和蒜醬。
魚片粥是熱的,是稀的,潤的,清淡鮮美;
豆干面是涼的,是稠的,粘的,濃香逼人。
筷子一攪還拌不開了,只好就這樣咬下去,裹著各種醬汁的面很有筋骨,兩樣主食配在一塊吃,真真有著說不出的滋味。
飯后談栩然依舊去蟲房忙碌,陳絳不知哪兒去了。
臘月吉日多,每天到了某個吉時,更是鞭炮聲扎堆此起彼伏。
即便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寫他的農事手札,陳舍微也絲毫不覺得寂寞。
這時就覺陳絳腳步輕快的走了過來,立在門邊看陳舍微寫得專心,轉身想走,卻聽他道:“進來吧。我也寫累了。”
“阿爹一個時辰前才醒,又吃又溜達,坐下來也就一炷香的時間吧。”陳絳毫不留情面的拆穿他。
“我溜達的時候是在打腹稿,”陳舍微一本正經的說:“費腦子。”
陳絳勉強被說服,笑瞇瞇把懷里的寶貝給陳舍微看。
“呦,蘇師傅給你弄出來了?”
陳舍微一看也笑,將那本一掌長半掌寬的冊子拿過來看。
佳偶書社雖忙著印蟲譜,但蘇師傅雕好了版后,印刷裁訂這種事是不必他干的,所以當陳絳不好意思的問能不能給她的《鮫女奇遇記》雕一版后,蘇師傅不假思索的就答應了。
她手里這一本剛裁訂好,算是第一冊 ,才到小高潮結束。
鮫女抓著封印了負心漢靈魂的心臟,一甩尾游向了大海,要同巫女換回自己的聲音。
“阿彤家下次拿貨什么時候?一起把這本給阿彤吧,我答應送她一本的。”
陳舍微想了想道:“我估摸著也就這幾天了,年前總要補貨一次的,年三十正月初咱們店里的掌柜伙計也得休息啊。”
阿彤家的雜貨鋪子門臉小,雖說在小村鎮上也算大了,可也不瞧瞧別人拿貨的架勢,那是一箱一箱,一車一車,一船一船的啊。
他們拿了貨有利潤可以賣,但是對于陳舍微來說根本不多這一單的。
那天阿彤的父母登門拜訪,陳舍微也是好吃好喝招待的,陳絳問起阿彤,她娘笑道:“在家帶弟弟呢。”
若是貧家也就罷了,剛會走路就要曉得拾柴火了。
可阿彤家雇得起幫傭,該是姐姐就是姐姐,何必叫這個年紀的女孩早早做娘?
陳舍微倒是沒說什么,只是笑著說,看著阿彤的份上,也可以給他們供貨,也好叫他們給阿彤攢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