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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是成在吳家的,但三朝回門,阿巧和吳缸就待著陳家住了。
談栩然在外院給他倆單獨置了小院,仆婦都齊備了,等成婚那日,談栩然會遣仆婦去張羅一切,務必叫阿巧舒舒服服的。
阿巧若不是年歲到了必要成婚,對這事的心思是很淡的。
談栩然原本也猶疑不定,陳舍微亦說了,不想嫁就不嫁唄,幾句閑話也算不得什么。
但阿巧不愿叫人揣度談栩然心思,說她為著使喚方便,不肯松手,所以就允了這門親。
陳舍微頂著風回來,阿巧收拾了屋里雜物,退了出去,她同小薺相互扶著走到水房里歇下。
尋常人家下人守夜不過一卷席子,哪里跟她們似得,有床有桌有吃食。
今夜就不熄蠟燭了,以免有些什么事兒,起來也方便。
陳舍微涼冰冰的鼻尖蹭過來,談栩然捏住他的臉,喃道:“涼呀,阿絳睡下了?”
“這大風天的,哪里睡得著?同燕子、阿鈿在畫她的鮫人公主奇遇記,都到第八十回 了。”
“阿遠呢?”
“也還看書呢。小廝打地鋪陪著,送了一暖瓶的熱水和冷吃的油浸豆干、椒鹽蝦球給他做宵夜,總是夠齊全了吧?”
“嘗過咱家小廚房里這幾道冷吃,只怕往后更要常來常往了。”
“孩子倒也不妨,可若是陳舍嗔有個什么嘰歪,那也不容他。”
夫妻二人躺在一處說夜話,看似尋常事,卻不知旁人家,多少妻子夜夜孤枕,夫君外宿他人?
風聲狂躁暴戾,屋舍像是裹在風團的中心。
這一夜,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燈光透出來,雖朦朧,但也好似人間的結界,頑強抵抗著這來自地獄的黑暗風浪。
若是稍開門縫,滿目滿耳皆是濃黑狂嘯,樹影瘋魔搖動,好似鬼手張爪,風聲混雜著枝葉碎裂摩擦的巨響,又如天裂。
孫阿小忙把濕淋淋的郭果兒讓進來,道:“我早就知道,這樣大的風雨,蓑衣油傘都不好使,熱水備好了,快去擦洗一把,換身干衣裳。怎么樣?方才是什么響動,鬧得跟鬼使拖著索命繩的響動一樣。”
“沒,就是芭蕉葉折掉了,被風推著一路過來。”郭果兒也是個勞碌命,都做到管事的位置上了,愣是不放心,非要自己去看,笑道:“劉護院方才也巡過了,就偏院里掉了幾片瓦頭,旁的都沒事,咱們爺這樣細密的心思,能有什么疏漏,快睡吧。倒是這樣大風大雨的,莫說田頭的收成,即便沒有被毀掉,一時半刻也進不來,這幾日灶上要為難你了。”
郭果兒一雙腳在雨水里泡得白皺冰冷,孫阿小心疼的摟了過來,想要給他暖暖腳,郭果兒趕緊縮了回來,道:“有湯婆子就行了,女人身上不能受冷。”
孫阿小看著他笑,道:“這叫什么,是不是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在爺身邊,也曉得疼婆娘了。”
郭果兒也笑,道:“這叫強將手下無弱兵。”
雖是一夜天塌地陷的災劫,陳家上下卻只有警惕卻沒有過分的惶恐。
晨起時風雨都小了許多,與暑熱相抵,倒多出幾分涼爽。
因為溝渠疏通得當,下水又快,陳家院里只有幾處洼地積水。
天井水池里落了好多花葉,有些渾濁,陳絳用兜子撈,吳燕子用簸箕裝,
金鯽早就不懼人了,窩在水下一夜也是憋悶,忙不迭浮上水面吐泡討食。
“我叫果兒隨著泉州衛(wèi)的兵馬一道出去巡田,路上也穩(wěn)妥些,”陳舍微走出房門,還折回去一腳,讓談栩然替他弄衣領,“還得去鋪子里看看,阿凌那小子滿口答應得好,昨個竟沒有回來。”
“昨日就吩咐灶上煨了血菇雞湯和紅糟肉,你送去給高凌,還有一罐豬腰湯是給你做早膳呢,再叫阿小做個豬油拌粉也就是了。中午還有五人份的鱸鰻豬骨湯,再配個鴨血糯米飯,我讓人送到鋪子里給你。”
陳舍微眨眨眼,覺得自己昨夜時長還算可以啊,為什么會被補豬腰湯呢?
“這幾日肯定就忙開了,先補一補吧。”談栩然說著就見他委委屈屈的瞧著自己,原不是那個意思的,但指尖在他心口一劃,卻道:“可別虛損了精氣,那妾,就要不悅了。”
陳舍微格外吃這套拿捏,心上像是叫她開了一道細口,所有情意都要朝她淌去。
灶上最是熱鬧,夏日里鮮肉存不住,早早就下了油醬腌了。
熱騰騰的蒸籠一掀開,大包白胖蓬松,內餡油香多汁,浸透了薄皮處,幾乎要破皮而出。
底下鋪著的松針絲絲縷縷的將香氣滲進包子里,太香了,香得醬肉的味道都要使勁才能從面香中掙扎出來。
可院里這么多人,光吃醬肉包子填飽肚子,多豪氣的主家也要被吃空了。
所以醬肉包子是給昨日輪值守夜人的,還有那酥皮芝麻芥菜餅,雖沒有肉,卻有煉豬油剩下的油渣,一口下去,真是給肉給難換。
那些個要隨郭果兒一道去巡田的也都吃醬肉包,老面發(fā)的更有嚼勁,醬肉粒粒分明,香得濃郁流汁。
郭果兒吃得滿嘴噴香,熬了半宿的困倦幾乎全消,打開孫阿小給他裝得那一盅辣椒油,一蘸一嘗,天吶,他覺得自己能再吃十來個!
街面上積水未退,不過陳舍微坐在馬車里倒是還好,只是聽著車輪滾動劃破水面的響動,恍惚間不知自己是在行船還是在走馬。
左邊窗外是飯館掌柜指使著伙計在水里摸招牌,右邊是夫妻倆一個使水瓢,一個使湯盆從屋堂里把水往外頭撂。
煙卷鋪子里多壯漢,煙葉煙卷又最是畏潮,所以早早就把漫進來的積水掃除干凈了。
店堂里前前后后還架著三兩個火盆,這是趕走水汽最快的法子了,熱點就熱點吧。
高凌赤著上身坐在長條凳上,小腿肚上好長一條口子,陳舍微大老遠都瞧見傷口還在往外頭洇血。
小林管事正在高凌旁邊碎碎念,說是被釘子劃傷的,又在臟水里泡了,所以還在滲血。
陳舍微快走幾步,看清了是長而淺的傷口,勉強松口氣,道:“請大夫來了沒?”
高凌還折騰呢,使勁擠出些臟血,這樣疼,也不見他皺眉頭,反而詫異的說:“劃個口子而已,要什么大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