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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娘哪能不知道兒媳的意思,反正也順了她的意,就道:“也是,親家小舅反正要回去,順路的,就別叫那家的了。”
吳老爺子的心思不在這些彎彎繞繞上,見有人順路就最好,況且又是待他畢恭畢敬的小輩,使喚起來也順心順手,就往騾車上一歇,繼續愁他的。
騾車方便,可總也費了個把時辰才到田頭。
吳老爺子打開車門,迎面先叫塊干牛糞拍了一臉,風是愈發大了。
吳缸上山去看甘蔗林了,倒是田頭里眾人都在忙碌,見他們扒開了田埂放水走,吳老爺子又有點憂心,道:“萬一要是個空颱可怎么好?”
“老爺子,空了不更好,六爺說了,瞧著這云相,必定是有個颱風的,若是往咱們這來,這水就得提早放了,若是還偏著廣府那邊,咱們這旱,也不怕,可以接千戶所的溝渠引水來。”吳缸手下的一個小管事道。
吳老爺子瞧著他們忙得熱火朝天,卻又有條不紊,心道,‘罷了,年年都是這么過來的,老天爺隔三差五就要訓咱們一回,今年有了六爺拿主意,我這老骨頭跟著他的腳印走也就是了。’
吳缸忙得都沒工夫同吳老爺子碰面,剛從山頭上下來,等下還要去番茄田里監工,陳舍微叫他們把能摘的番茄都摘了,番茄叫水一淹,叫風一刮,神仙難救。
實在有幾架番茄生澀硬實,陳舍微吩咐覆了油布,又送來圖紙,叫他們用支架建了拱形門洞為其遮風擋雨。
若不是今年的番茄價貴,一個個都當仙桃那么賣,光是買油布的銀子就已經虧掉了。
不過往好處想想,這油布耐用,起碼可以反復折騰。
吳缸如是安慰自己,又‘呸’了一口,心道,‘還盼著用!得盼著用不到才是!’
還有煙葉也是頂要緊的,烤成的幾批快馬加鞭送進泉州的鋪子里去,未烤成的也只好留在作坊里。
幸好作坊是新蓋的,早就防備著雨季潮濕,臺階門檻造得高,溝渠四通八達好幾條,吳缸緊盯著他們包扎煙葉,加固各處,留了心腹住在作坊里看守。
陳舍微的口信還有一句極其要緊的,叫他們大風天不許出來,要在屋里暫避!還吩咐吳缸準備些米糧分發給眾人,以免積水封路,連吃都沒得吃。
風漸有狂嘯之勢,吳缸挽著褲腿站在田頭,正看著天上的云團如山巒般連綿巍峨,陡峭高聳,黑壓壓的群山像是要壓下來一般,又像是藏匿著什么吞天的巨獸,猛地就要躍出來,在人間肆虐。
在這猶如天崩的景象前,吳缸卻不合時宜的想起一張秀麗細白的面孔,明知她在陳家內院,又是六夫人身邊伺候的,最是安全穩妥,可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擔心她,掛念她。
先前,吳缸曉得大嫂和老娘見過阿巧,何氏叫他問煩了,笑罵道:“娘許你入贅了!”
頓時鬧得家中好一陣的雞飛狗跳,末了吳缸忙去了,這事兒一時擱置,直到上回去泉州,忽然就被六夫人留了茶。
吳缸跟憋了泡尿一樣坐立不安的,見屏風后移進來兩個人影,又慌得同手同腳,舌頭打結的鬧笑話。
談栩然問他是不是喜歡阿巧,他把腦袋點得像是老和尚敲木魚。
談栩然又問他若是成婚,肯不肯隨著阿巧住,他繼續點頭。
談栩然又問他,可是三媒六聘?吳缸只有點頭。
這時,阿巧才輕輕開口,“吳管事莫不是脖子不舒服?”
吳缸頓時覺得從腳底板鉆上來一股熱意,臊得他渾身都長刺了。
“不是,我,我只是不敢相信姑娘會,會愿意……
后來的事情更是順遂的叫他難以想象,婚期就定在冬日里,比吳燕子和王吉還早小半月。
只是她……
吳缸想起她微微笑的樣子,似乎并沒有多少喜悅和期盼,有的只是一種泰然處之的平靜。
面上雖看不出來,拿了生辰八字去算的時候,才曉得阿巧比他還大了三歲,只看阿絳今年都多大了,阿巧若再不嫁,也是真就不好嫁了。
吳老娘原本心里略有幾分不舒服,倒不是因為阿巧的年歲,只是覺得像是要一氣嫁掉兩個女兒。
可去廟里算過之后,說是這門親鴛鴦壁合,姻緣相配。
吳老娘又換了間道觀,又抽到上上簽。
‘婚姻正配兩相投,只想求許莫想謀,清流只魚游戲,好把絲綸下拘鉤。’
解簽的說,若是問姻緣,說明這門婚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謀不來也算不來,只是轉了命數該你碰上,但若不識好歹,過了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驚得吳老娘催著吳老爹火速請了媒人,備了彩禮,一氣呵成。
稻苗柔弱纖長的葉被風吹得蹭在吳缸腿上,先是酥麻麻的,而后稻葉顫動的愈發迅疾,竟有痛感。
吳缸遲鈍的回過神來,低頭一瞧,腿上居然叫葉片割傷了幾道小口,正緩緩的淌出血來。
強風真能使落葉飛花都利如刀片啊。
“吳管事,咱們走吧。都巡過了,田頭沒人了!”
‘盡人事,聽天命。’吳缸暫時壓下心中那些兒女情長的紛擾思緒,道,‘也只有這樣了。’
陳家宅院里仆婦小廝在回廊天井里東來西往,你搬個水缸進屋,我摘個燈籠下來。
埕圍覆了油布,罩著里頭那些茄豆瓜葉,小樓窗戶上挨個用木條釘了個米字,郭果兒正在排班次,分蓑衣,叫他們四人一班,兩個時辰在宅院里一巡。
一切可以在陳舍微的安排下可以說是井井有條,除了蔡氏將正在泉州書院里求學的兒子送到他家來暫避風雨這件事,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陳舍嗔同陳舍微打擂臺沒討到好,眼下正為他沒煙卷可賣的那些契約焦頭爛額呢!
離泉州書院最近的是陳硯墨家,但蔡氏說陳硯墨不在家,多少有些不便,就給送到陳舍微這來了。
少年還穿著泉州書院的學生袍子,看起來乖乖的,身邊就一個嬤嬤,一個粗使婆子和一個小書童,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他自己還挽著一個小包袱呢,說里頭是過幾天先生要檢查的文章。
陳舍微老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聽見少年喊他六叔叔,才如夢初醒,忙把他迎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