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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閩地的漁民熟悉漁汛,但一網下去,也不篤定是豐還是欠,更不知網上來的是雜魚還是鮪魚群,又怎能像下館子一樣,隨點隨有呢?
來八吉買魚,多是為了黃魚、鯧魚等海魚,還有海鱸、鰣魚這種生活在咸淡水交匯地的魚兒。
陳舍微原以為帶魚這種生活在深海的魚類,如今應該見不到,所以當他瞧見那一條如長刀銀刃的帶魚時,驚訝不已。
守攤的是個同陳絳年歲差不多的女孩,正出神的瞧著她布衣袖口里掉出來的一只銀鈴鐺鐲子。
聽到陳舍微這樣問,她笑了起來,像一個不怎么光潔的蘋果,透著粗糙而旺盛的生機。
“熱天白魚(帶魚)會來淺水灣甩籽,而且它們只是白日里沉在水里,夜里時常上來的。”大約是看他們一家三口面善,又個頂個的漂亮,女孩心直口快的道:“剛甩了籽的白魚瘦不拉幾,等冬至再來買吧,那時候最肥,干煎都出油!”
話剛說完,后腰叫她娘狠狠的掐了一下,女孩‘哎呦’一聲,委屈的直癟嘴。
從大暑到冬至,得有多久?其實日子過著過著,也很快。
女孩雖不是個會做生意的,但性子卻很討喜,陳舍微忙招呼她娘,道:“我訂一尾白刀(翹嘴紅鮊)。”
閩地的白刀與太湖里的銀刀大約是同屬的,但因地域的差異,滋味也有了不同,皮薄背厚,鮮美異常,細嫩豐腴,若是在清明前吃上這么一尾,連魚刺都是軟的。
一聽這買賣來了,婦人笑得真心實意,又聽陳舍微道:“若有好的黃魚,也可以一并送到承天寺畔的陳府去。”
貴價魚通常是不愁賣的,可哪天生意不好砸在手里了,能叫人慪一整天!更何況這些江魚海魚都是她家那口子和叔伯家的男人們一并出去打來的,江洋上討飯吃,真真正正是風口浪尖上討生活。
“誒誒。”她連聲應道,卻又憂慮的抬眸看了看天空,道:“也不知道老天爺賞不賞飯吃哦。”
陳舍微順著這束憂心忡忡的目光望向天空,就見云朵像被扯破的棉絮,透露著一種驚惶而焦灼的氣質,不似平日那般,團團朵朵,邊緣飽滿充盈,閑適悠哉。
陽光在撕裂的云朵背后,也變得陰霾而沉郁,天空漸漸變得好似倒置的巨海。
咆哮降臨。
指尖被捏著輕晃,陳舍微耳畔狂嘯的風聲瞬間消弭,他看著談栩然澄明似淡茶一般的眸子,道:“沒,沒什么。”
談栩然沒看天,只看他,道:“可是云相不大好?”
陳舍微還未回答,就聽見陳絳驚呼道:“阿爹阿娘!好大的魚!真有這么大的魚嗎?”
魚獲的集中地在八吉菜市的西口,最是腥氣泥濘,卻又趣味盎然的。
光是門口那一副碩大的鯨骨,就是多少人連想都想不到的詭譎震撼。
透過骨骼鏤空的間隙望去,如沉在水底的花窗,恍惚間還能看見盲魚在游弋。
不過花窗之后,并不是靛藍濃黑的深海,而是熱騰騰的人間。
柴火架著的兩口大鍋,鍋里沸著白白胖胖的魚丸,分別是鰻魚丸和鯊魚丸。
這家是做熟食的,一到了夏日里,買賣格外旺盛。
兩種魚丸各要一碗,再要一條荔枝艷斑,鮮味就算是足夠了,再去菜市口買上十來個醬肉筍干餡的煎包。
從八吉菜市繞出來,鉆進民居弄堂里,再進青松小院的偏門,一路人聲熱鬧卻又清凈無人影。
陳絳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頭,腳步聲被狹長的弄堂放大,一聲聲的,像是無拘無束的歌唱。
回到家中,依著陳舍微的規矩,用皂豆凈了手,抓個筍丁肉包吃得酣暢,再抿一口魚丸湯。
唇瓣舌齒在筍丁肉包的濃郁香潤和軟彈魚丸的醇厚鮮美中來回受洗,一時叫人分不出心神。
陳舍微吃罷,一勾手指,小薺略略俯身,就聽他吩咐道:“叫廚房多備兩日的菜,鮮蔬不好備,就準備些干貨,騰幾個大缸出來,活魚可以多養幾尾,團魚(鱉)可以備上兩只。”
小薺應下,心道,‘爺對吃食素來講究,宅子邊上就是菜市,日日吃得新鮮,備菜做什么呢?’
正疑惑著,就聽談栩然道:“去歲颱風多往廣府去,今年不知咱們這會不會有這么好的運氣。”
接下來的日子,于談栩然而言是全新的,再也沒有先知的倚仗了。
小薺聞言心里也是一顫,又聽陳舍微道:“不怕,咱們好歹住在城里,家宅又剛才修繕過。若真是碎天掀海的颱風,提前將小樓門窗封住,將屋瓦縛住,咱們移到正屋去住,想來能穩妥度過。”
早在正屋修繕的時候,陳舍微就著重要瓦匠在靠近檐口的地方,坐漿砌筑一道矮墻,稱之為壓檐墻。
這種做法并不罕見,廣府一帶常用來加固屋瓦,就是為了防止風災狂卷而至,揭瓦如翻書。
同時再令小廝用增加增加斜撐和地栿的法子,加固宅院中亭、軒、廊、影壁等單獨成立的建筑體。
陳絳站在小樓回廊上,瞧著影壁旁多出的幾根撐桿,心里有些惴惴,可眸珠一轉,又瞧見陳舍微同郭果兒往大宅里去,兩人邊巡院子邊商議應對之法。
高高看去,人小如石,如白棋黑子在夾道綠徑上游走,可卻叫她心里生出無邊的平和之感。
“需不需收拾些要看的書冊?風至的時候就不往小樓里來了。”談栩然叮囑她。
陳絳輕輕‘嗯’了一聲,道:“阿娘怕不怕大風?”
“這樣好的宅院住著,自然不怕。”談栩然道。
陳絳又看向她,道:“只是因為宅院好嗎?”
談栩然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倚著欄桿,側眸瞥她,“都說女兒戀娘,我瞧你總向著你阿爹。”
陳絳笑著抱住她的胳膊,道:“阿娘莫醋,只是我總覺得,阿娘似乎還放不下阿爹從前的冷待。”
“與那個無關。”談栩然摸摸陳絳的頭發,道:“不過,你倒是心無芥蒂。”
聽她這樣說,陳絳皺了臉思索,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覺得好像有兩個阿爹,一個原來的,是假的,一個后來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