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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著,就同陳舍嗔簽了契子。
陳舍嗔手里的煙葉還真不多了,頭一批春煙弄出來,他自己也嘗了嘗,老實說,同陳舍微的煙卷差了一大截,但又比原先那樣干嚼好多了,送到漳州去,倒也賣得開。
為此,陳舍嗔很是自鳴得意,他倒是還記得陳舍微交代過煙葉地不能連作,把些個長了苗的地都給移出來,挪做煙葉地了。
蔡氏即便再怎么精明,到底是足不出戶的內宅婦人,這事兒都叫陳舍嗔辦下去了,她才從眼線處知道,登時就氣得心口疼,嚇得丫鬟趕緊給她含參片。
“你怕什么?我這不是怕漳州的貨交不齊全,壞了舅兄的臉面嘛!”陳舍嗔不以為意的說。
蔡氏扶著床柱站起來,叫丫鬟攙過來,白著臉,撐著茶桌道:“老六賣煙卷,可是一步就從煙葉到煙卷了?他也是一年年過來的,你這半年就把他兩年的事兒都給辦了?”
“我跟他比什么?”陳舍嗔到底要給蔡氏幾分面子,盡量態度和緩,道:“老六那是占了先機,走了狗屎運了!”
蔡氏知道陳舍嗔自視甚高,眼下煙卷買賣也的確紅火,在這個關口上不論她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只會覺得敗興。
“我的嫁妝田不許他做主了!”蔡氏緩過氣來,又吩咐道:“上一岔煙葉種過的地,也瞧瞧去,看能不能排上什么莊稼,別叫空著了?!?
她想著,左不過是在泉州賣不過陳舍微,在漳州總是能先掙上一筆的,可同四房結怨始終不是她樂見的。
蔡氏左思右想,決定給談栩然寫封信,也好和緩一下關系。
只是剛寫好了叫人送了出去,丫鬟就急匆匆拿了封信函跑了過來,道:“夫人,這是舅老爺叫人快馬遞來的,說是急信。”
蔡氏展開信件一看,頓時覺得眼前一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快,快把爺叫來!”
蔡氏兄長得消息是早,可在路上奔了兩日,早也是晚了。
她那封閑話家常的問候信落在青松院的彎月書案上時,談栩然卻瞧著曲氏院里如鮫紗般輕盈柔華的遮光紗簾出神。
夏日里有了這樣一重紗簾,不論多么刺目灼熱的陽光透進來,都會清淺的像一捧涼涼的水影。
這樣的好東西,隨著一個個女子的嫁妝傳過來,雖冠了男子的姓,可女子自有自的傳承。
談栩然同曲氏也說不上多么要好,只是相處得多了,吃茶閑話的地方漸漸從花廳移到了屋子里。
曲氏院里人很多,有些人的眼睛規矩一些,有些則不然,胡亂打轉。
‘不該啊,依著曲氏的性子?!?
談栩然想了一想,覺得這眼線只能是陳硯墨放的,自家屋舍,枕邊之人,也要這樣處處監視。
如此一想,她頓時覺得陳硯墨就像嚼過的甘蔗,滿是渣滓,毫無滋味。
談栩然來的次數多了,那些個耳目對她就不那么上心了。
庭院里被日頭曬得灼熱,仆婦躲懶都沒了蹤跡。
“丫頭片子,你七叔也不上心?!鼻咸嫖缢瘎偲鸬呐畠和炱痤^發,動作嫻熟而輕柔,并不假手于人,是個好娘親。
談栩然之前總提防著曲氏想要陳絳做侄媳的事情,沒有帶陳絳來過,不過曲氏也覺察到了,只說:“小六就不一樣了,丫頭也寵得像眼珠子,以后不知該挑揀個怎樣的女婿?!?
她是不做這個打算了。
曲氏讓婆子帶了女兒去玩,談栩然收回目光,心中想著,‘今日的閑談總不會被傳到陳硯墨耳朵里了?!谥杏值溃骸耙苍S招贅吧。”
曲氏也朝院子里瞧了一眼,又吩咐人取些冰來,道:“我同小六家的說說話,不必叫太多人伺候著?!?
誰會喜歡被人窺視呢?
曲氏生得不是多么艷光四射,也稱不上清麗婉約,只是端正而已,但此時額上散下一縷碎發,給她平淡乏味的面孔帶來了一點失衡的美感。
只是很快,她就將這縷碎發挽了上去,道:“還是再生一個為好,男子性狡,翻臉無情,招一個外人入贅,焉知不是引狼入室?”
談栩然被她突如其來的剖心析肝弄得有些錯愕,曲氏給陳硯墨去信數封,回音寥寥,心中愁腸百結,不自覺吐露真言,回過神來,勉強笑道:“也是我多嘴了?!?
見談栩然欲言又止,曲氏不想被她追問自己與陳硯墨的關系,就道:“你可聽說朝廷要禁種煙葉的事兒了嗎?”
談栩然早早就知道了,擺出有些憂愁的神色,點點頭。
曲氏撫著指甲上的殘色,又牽過談栩然的手細細端詳,道:“其實閩地糧田稀薄,種煙之風而今又橫行,更占了許多田地,且去歲的收成又差,靠著從廣府急運船糧才沒讓饑荒擴大,福州府出此禁種煙葉之令,也是情理中事?!?
她家中父兄為官,在閨中時又受寵,耳濡目染,自然有些眼界。
“是啊,叫夫君操心去吧。我愁也是白愁。”談栩然淡淡道。
“說是這樣說,你還不是費了那么些口舌,替小六的煙葉鋪子招攬生意?咱們女子就是這樣,勞碌命?!鼻腺澦讣最伾?,手指又如蔥根纖長細白,末了瞧著她的面容,又道:“也難怪小六對你無有不依的,至今也只有一個你?!?
“七叔不也是嗎?”談栩然笑道,輕輕用言語的尖刺,挑開曲氏潰爛的疤。
曲氏想虛偽附和一二,卻怎么也張不開這個口,嘴角列了又列,倒像是中風不受控的抽筋了。
“他,他,雖沒有納人,但在外頭,總是要個人伺候起居的?!鼻先塘税肷危耪f出這樣一句話來。
談栩然不語,只是反手緊緊一握曲氏的手。
曲氏瞪圓了眼睛看她,看她一雙茶色的琥珀琉璃眼里映出一個可悲可笑的自己來,眼淚忽然就淌了下來。
“我不是容不下人,只是他在外頭置的那個,來歷身家不清不楚,我就從院里挑了一個標志丫頭送到海澄去?!鼻舷氲竭@事,那種莫大的屈辱感猶存,“他看似把人收下了,卻只叫她伺候那個人,行房時叫她跪在帳外候著,要她端茶送水服侍擦洗。他明知那個人是我送去的,這豈不是在下我的臉面?。俊?
談栩然有些訝異,道:“這的確不像七叔會干的事情,他素來是敬重您的?!?
曲氏拭了拭淚,又聽談栩然道:“其實總說女子容易恃寵而驕,但人性相通,你與七叔本該是旗鼓相當的一對,敬是要敬的,疼也是要疼的,但要留一份在自己心里,別都露出來,叫他曉得你心中割舍不下,說得難聽一些,那是要蹬鼻子上臉的。”
曲氏心中的不快也同自家嫂嫂說過,可得到的回答總是說她不知足,有這樣好的郎君,只是在外添了個伺候的人,就叫你這樣的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