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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聽, 阿絳幫我?guī)“准@,我還要給她銀子。”
“她哪真帶過,不都是鬧著玩的?你過年不是給了她紅封嗎?”
兩人推來讓去, 甘嫂忽然落下淚來,偏首拭去笑道:“眼窩淺沒法子, 我只想著, 若是沒你們收留, 眼下都不知過得是什么日子。”
她不知,談栩然知。
她勉強(qiáng)一笑, 道:“不說這些了。”
高凌蠻不好意思的收了甘嫂的紅封, 他又沒處放銀子,轉(zhuǎn)手又給了郭果兒,讓他幫著記存。
郭果兒雖機(jī)靈, 可只認(rèn)得自己名字,撿了幾本不要的廢賬, 見縫插針的請教陳舍微, 就連高凌這只吞了幾點墨的小子, 也做了他兩回一字之師。
日積月累的,大賬尚且吃不消,可陳家人口簡單,進(jìn)出耗用之類的,郭果兒一本小賬拿出來清清楚楚。
“那我先替你收著,要不要換些銅子方便花用?”
郭果兒如今還有一間自己的小賬房呢,每天夜里挑燈學(xué)字算賬,晨起又屬他起得最早,可他依舊渾身有勁,只怕懈怠一日,就追不上陳舍微的步子了。
雪子噼噼啪啪的落著,高凌覺得臉上一粒粒的涼,無所畏懼的揣著銅子往草棚去,就見個老婆子往陳家來,郭果兒沒問就讓她進(jìn)去了,應(yīng)該是內(nèi)院打了招呼的。
他不好打聽事兒,可見那婆子一雙手粗粗大大,蒼老又有力,他心里沒由來的一跳,問:“這婆子來作甚?院里要買人了?”
“那不是牙婆。”甘嫂聽談栩然提過一句,嘆氣道:“是個裹腳婆。”
說罷她站起身往屋里走去,一雙半裹的足還算穩(wěn)當(dāng),可總歸受了那一樁苦。
高凌愣在原地,他是街面上長大的少年,不知宅門里女孩的那雙足要怎么裹,也不知為什么要裹,只曉得很疼,他沒受過,也知道很疼,何苦叫她受這一樁無用的罪呢?
“老大。”裘志喊他,“你來看看豬,是不是要生了?”
高凌回過神來,心事重重的往草棚走去。
劉婆子只往內(nèi)院里去,暮冬的葡萄藤架看起來空落落的,可并不冷清,空氣中蕩漾著暖融融的桂花香,馥郁迷人,顛亂了季節(jié),仿佛這院里慢了外頭一拍,眼下還是深秋呢。
孫阿小又把劉婆子往廳里引,談栩然端坐著,身側(cè)炭盆上吊著的小鍋就是迷幻金秋氣息的來源。
“再過幾日就是仲春了,可才晴了半日,又落起雪子來,還是冷。”
談栩然用長柄勺盛了半碗桂花米酒出來,擱到劉婆子眼前道:“劉婆婆喝些,暖暖身子吧。”
劉婆婆哪里嘗過這樣精細(xì)的酒水,受寵若驚的捧著杯盞,瞧著盞中酒水燦金,幾粒軟米沉在底部,幽香陣陣,叫她都不忍喝了。
談栩然緩緩開口,好似只是閑話。
“阮阿姐倒與甘嫂一直有往來,小白粿滿百天,她還送了禮來。”
阮阿姐是劉婆婆的兒媳,也是替甘嫂接生的穩(wěn)婆。
“我這兒媳愛說愛笑的,好人緣。”劉婆婆笑道。
婆母對兒媳滿意已是難得了,談栩然又道:“我聽甘嫂說,阮阿姐只學(xué)了接生,不打算學(xué)裹腳呢。”
“是啊,她心腸軟,下不去那個手,也罷。”劉婆婆道:“我都這把歲數(shù)了,也做不了幾回了。”
暖酒沸過,不醉人,只是香氣醺然,叫人軟了舌頭。
聽談栩然說要買她的名聲,劉婆婆有些不明所以,又似乎摸到了幾分。
“夫人的意思是?”劉婆婆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付婆婆三倍的銀子,只假裝給阿絳裹足,傳個消息出去,不真裹。”談栩然直白的吐出目的。
劉婆婆怔愣了好一會子,道:“夫人既出了這樣的價錢,又不用我出工,自然可以,就算日子長了,即便叫人發(fā)覺了,我只消對外說姑娘受不住苦,偷偷解了就行,老婆子一個,也沒甚個名聲。只是,您真不打算給姑娘裹足?”
談栩然原本不打算與這婆子說這么多,聽她言語干脆,并不討厭,便道:“婆婆當(dāng)真覺得裹足美嗎?”
劉婆婆哪答得上這話,只道:“這,老婆子我說不上,可哪家姑娘不裹呢?不裹,以后婚事就落一節(jié)。”
“我不要女兒為了取悅男人受罪。”談栩然只道。
劉婆婆聽不大懂這話,但她其實又是懂得,想起前些年去算命,那瞎眼先生說她既造福又作孽,兩廂抵消,才能堪堪得個安穩(wěn)日子,不由得喃喃道:“姑娘福氣真好。”
見談栩然不語,劉婆婆也不多說,收了銀子,去了陳絳屋里,教她如何使裹腳布,又教談栩然如何在鞋里用竹片襯了,可以短暫的塑出一雙小腳來。
尚且不是真正的裹足,足骨未折,陳絳已經(jīng)疼得淚眼模糊。
直到劉婆子解開長布,蜷曲的腳趾都麻木了,陳絳都感受不到腳趾了,只由得它們緩緩舒展開來。
阿巧掩面看著,陳絳忽然看向她,蓄滿淚的眸子墜下一行水珠來。
“阿巧姐姐,你怎么受得了啊?”
阿巧背過身去拭淚,轉(zhuǎn)臉笑道:“都過去了,痛就忘了。”
這是假話。
所幸陳絳并未真正裹足,在院內(nèi)她依舊可以跑跳的歡暢,只是出了院,上外頭玩的時候,需得將腳藏一藏。
高凌一直牽掛著裹足的事,心神不寧的,瞧見陳舍微換了舊衣走過來時,他都沒回過神來。
直到朱良驚道:“六爺,您給接生啊?”
陳舍微伸手抬了一下他掉下來的下巴,笑道:“可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