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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桕城汽車總站。

候車廳里人來人往，有不少拎著禮品袋、水果袋保健品的旅客穿梭匯流，從各處始發(fā)站啟程，如河魚一般紛游四散。

從桕城開往巖縣的站臺處，祝家三人一言不發(fā)地排隊等候，周圍歡聲笑語，嘈雜哄鬧，他們沉默地靜立其中，與人群格格不入。

祝家康點了根煙，眼神蕭索地望向前方，煙絲隨著冷空氣飄遠，在頭頂如霧般消散。

四年前，祝樂恪就是在這個地方走失。

那會兒挨著春運時節(jié)，站臺上游人如織，他還在崗位上值班，由趙泠春領(lǐng)著兩個少年回三光院探訪，誰曾想，不過是轉(zhuǎn)身買個熱玉米茶葉蛋的功夫，一回頭，倆孩子都不見了。

14歲的男孩們，身高已近1米8，又因為過分優(yōu)異的皮相在人群中著實突出，找起來那么容易，趙泠春當(dāng)時也并不著急。

眼見著班車到站還有段時間，她返回候車廳繼續(xù)尋找，就這樣，5分鐘，10分鐘，20分鐘過去，班車進站，卻依然遍尋不到人。

趙泠春終于慌了，趕緊聯(lián)系工作人員廣播通告，喇叭聲在總站滾動播放，最終，只尋到了從男廁出來的祝漾意。

“弟弟呢？”

她問他。

祝漾意臉上有疑問，回著，“他和我一起進的洗手間，還沒出來嗎？”

祝漾意返回男廁繼續(xù)找，卻早已沒有祝樂恪的身影，他們一一詢問售票員、檢票口的工作人員、衛(wèi)生間外的候車旅客，有沒有見著一個穿著淺藍外套，個子高高的男孩。

眾人的答案無一不是——“沒見過”，“進站的時候見過”，“在廁所里見過”，“后來就印象了。”

他們跑去派出所報案，警察調(diào)取總站的唯三監(jiān)控，鎖定目標時間段，來來回回地翻看查找，只發(fā)現(xiàn)了一個身型相似，卻戴著黑帽口罩，著暗色外套，大步流星朝汽車站外走掉的少年。

他身上背的包和祝樂恪背的包一摸一樣。

答案，已經(jīng)相當(dāng)明晰。

這幾年，趙泠春對外的說辭都是，格格是被人帶走的，遇到了壞人，哄騙他的人，他是被拐了，被強硬攜走，是失蹤。

但真相只有他們?nèi)齻€人清楚。

祝樂恪就是自己走的。

他不帶一絲留念，甚至特意換了身衣服，戴好帽子和口罩，遮住自己特別容易被辨認的臉。

在14歲生日這天，在冬日無風(fēng)的天氣，趁著家人不備，就這么頭也不回地離開，從此再也沒了聲息。

……

叮咚——

“去巖縣的班車到站了哈，旅客們可以過來排隊上車啦！”

檢票員的一聲喊讓意識回神，祝家康掐掉手里的煙，長嘆一聲，“走吧”。

憶景傷情，過往的一切都皆不必追尋，只要所念的那個人，快快回來就好。

一遛長隊上車，廂門內(nèi)人聲鼎沸，尋位找座的旅客像沙丁魚罐頭般擠作一團。

祝漾意和趙泠春坐至一排，把手拎的禮品放好后，趙泠春瞥向祝漾意的臉，從兜里掏出一管藥膏，喊了聲“兒子”。

祝漾意把臉順從地靠過去，任母親涂抹。指腹溫?zé)幔谇嗄[處游移，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頓住手，蹙眉發(fā)問，

“你好好給我說，述爾日記本上寫的，真的是你干的嗎？”

祝漾意斂眸，并不答話。

“我自己的兒子什么樣我自己清楚，你小時候就不愛和述爾湊堆堆，也就這幾年才跟她熱絡(luò)了一點，而且不是腦袋被敲，就是手指被戳的，你要是真在小時候干了那些事，她還敢這么對你啊？”

面前人挪開臉，從兜里抽紙給母親擦指，他神情平靜溫和，還是寡言的姿態(tài)。

趙泠春胸口起伏，鼻尖溢出一聲長氣，“你也別怪爸爸會這么對你，我們不這樣也不好給惠姨一個交代，畢竟人家都帶著女兒找上門了，攔著門非要給個說法，十幾年老鄰居啦，不好搞得撕破臉。”

“那媽，你覺得到底是誰的問題呢？”

“述爾這姑娘也不實誠。”

趙泠春把臉冷下去，她將藥膏蓋子一下下扭好，“平時嘴里也沒見著幾句真話，就愛哄哄騙騙的。”

祝漾意偏頭看窗外。

車廂里窗戶閉得實，玻璃上一片霧氣朦朧。

司機已打燃火，汽車駛離車站，重重人影慢速后退。

半晌，他才回，

“沒有女孩愿意拿這種事騙人，她寫的時候才多大，這種事在她那個年紀可編都編不出來。”

話音里意有所指。

趙泠春閉上眼，想到從前總總，想到記憶里那個愛笑的小兒子，又想到他的走失，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化成一句悠長的嘆息。

“就這樣吧，述爾高中要去三中讀，三中離家屬院遠，你惠姨會帶著她搬去城南，也方便上學(xué)，我們……基本很少再見面了。”

老舊大巴發(fā)出嘈雜的發(fā)動機響。

祝漾意修長的指輕敲在扶手，他聽見旁側(cè)母親的嗓音，已經(jīng)隱隱有了哭腔。

“我現(xiàn)在只想著小恪能回來，我想好好地問他一句，為什么，真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話音消散在噪鬧聲中，徹底沒了回應(yīng)。

……

班車行駛半個小時后抵達巖縣，祝家一行人乘出租車輾轉(zhuǎn)，于晚上6點45分，終于站至三光院大門處。

祝漾意抬頭看，以前的三光院，已經(jīng)更名為巖縣育嬰院，從民辦非企業(yè)單位正式劃為縣政府組織部，擴大了規(guī)模，改建了設(shè)施，早已今非昔比。

但跨進院中，還是能從墻角斑駁的幾組大字里，追尋到以往的印記。

三光院的名字由來——

【光明】，【光潔】，【光榮】

祝漾意認真而冷峻地審視這三個詞組，指節(jié)在口袋里一寸寸蜷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