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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從場部領掛面回來,搭場部的便車,正見高處坐在烏泱泱人堆里的他,邊和牧民說話,邊用常見的牧民佩刀在片那么大一塊熟肉。片下的肉,先給兩個牧民孩子吃。
刀在他手上很靈便。
指與指配合極好,片肉間隙,利刃在指間旋進旋出,有時快到只能看見一道銀白的光。
他的手也是意志的延伸,堅不可摧。
現在,這只手挾持似的挾持了顆沙果,把手一橫,橫到她面前,抬了抬下巴。
不小的果子,在他手心一下子小到可愛。杜蘅默想一刻,這才接到手里。
對方猶豫的幾秒,對陳順來說無疑是場漫長的煎熬。
不肯要?為什么?哪怕不對他微微笑,輕輕說話也可以,哪怕好面孔沒他的份也可以,拿啊,給你的。
他的話漚在心里,直到手心突然輕了,提著的情緒總算落到實處,不再亂想。
挺甜的,是吧。
嘿,她牙口還挺好。
等等,不對,怎么嚼出這種動靜?!這不是她,不是人會鬧出的動靜,陳順太熟悉這動靜了!
立馬轉頭,正見一對厚厚的馬唇大咧咧,呵哧嚯哧咀嚼果子,吃得噴噴香呢。杜蘅手還保持在喂馬的標準姿態。
她是個好學生,無論什么,一點就通,一學就會。
她喊了聲陳指,詢問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對。
陳順能說什么呢,她做得很對,手勢標準,喂馬確實該這樣喂,不會傷到自己。六一嚼得可歡了,能聽出果子有多脆,有多甜。
陳順瞅馬兩眼,看發硬的馬齒歡歡喜喜地呲著,甜出個傻驢臉。他的嘴很硬,當著她的面,不肯解釋那顆沙果折磨了他好幾天,這才決定揣來給她。
馬咽下的那刻,塵埃落定。
杜蘅不認為自己會錯意,她見過陳指多次拿沙果喂他的坐騎,現在正是吃沙果的時候,一車車沙果裝不完,人吃不盡就給馬吃。
婚后杜蘅才知道,那是陳順多次試圖給她送沙果,真見她一步步走過來,快到跟前又緊張,不知怎的塞進了馬嘴里。
此時,杜蘅走出一截,回頭,發現剛才告別過的男人果然立在原地看著她。
陳順窘死,立馬別開臉。
坦蕩蕩的天幕,綠到鮮活的草海,男人筆直站立,陽光照在他身上愈發顯得光明磊落,是個英雄漢呢。
她轉身,沒過脛的草尖搔著腿,有點癢。
柔弱的背影一步步地走,走出陳順視線。陳順仍在原地,一動沒動,光和六一眼對眼,直到夜幕降臨,馬群全部回歸。
“指導員在馬堆里做什么呢?”
“點沒點數?別是出牧把馬搞丟了。”
“不可能,點過,全著呢。大概是今天給馬打防疫針,馬不安分,陳指給安撫安撫。馬光聽人陳指的,咱們的話不管用。”
牧馬隊一男一女兩知青不敢打擾,遠遠議論。
暮色徹底攏下,夜深了,星流成河。
防風馬燈點著,燈苗旺盛,陳順正給六一單獨開小課,軍靴一步一來回,踱回來,迎頭還是老話一句:“那是給她的,你咋吃了?!”
問得認認真真,好像對方真會回答他似的。
過一會又說,吃了也好。
雖然手是潔凈的,沒摸過馬,一路握著過來,表面汗氣應該不小,不洗洗,怎么好意思給她吃。
過一會又繞回來,到底沒想開。
六一不知道它們擁護的“頭馬”在說什么,更不知道大晚上為啥給它開課。幾次伸手,手心又沒果子。那種圓圓的,紅紅的果子呢,可以再來幾個,它還吃得下。
人熬得住,馬熬不住。
后半夜,馬給說困了,起初輪流將一只后蹄翹起休息,后來干脆在地上打滾,下一秒直接入睡。半夢半醒,六一總覺得有人聲,可人的語言它聽不懂。
“六一,起來。”
“下次給她的,你他娘的不許再吃,聽見沒,回答!”
它回答不了,它很困。天都要亮啦,它的“頭馬”咋就不困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