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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春不會真被打死了吧?”
“沒有。”
杜蘅知道,消息傳著傳著會走樣。
食物經過舌頭會少,話過舌頭會多。
“梁唯誠一定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否則華紅霞實在想不出來,一個精詐狡猾慣了的人,為什么肯為無親無故的人不斷吃虧,買賬,收拾爛攤子。
要說梁唯誠善心大發,無功利,沒目的,她是不信的。
杜蘅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梁唯誠對她而言不重要,她近來想的念的,只有嬢嬢。
“聽說你給那孬包收拾了傷口。”
華紅霞嘴上問著,不斷用腳撥開湊上來拱人的老母狗賴子,她盯著賴子哺乳中兩排垂長的奶子,表示擔憂,“阿蘅你心眼好。哎,王喜春跟浪蕩貨走得近,我不放心,還是離他們遠點好。”
她心眼沒她想的那么好。
但面對紅霞,杜蘅一直很誠實。
“王喜春的眼睛,很像汪老師。”
聽到這句話,華紅霞沉默。
癩皮狗趁機繞著她的腿打圈圈,不斷用斑禿腦袋拱她,晃蕩兩排奶,發出嗚嗚的討好。
汪老師,汪湘蓮。
曾經受邀到紹興中學講過幾堂課。西裝革履,斯文雅致,渾身書香門第的貴氣,像個大明星。課堂上總是擠滿了來聽他講說物理的學生,還有學生家長,里頭有不少《石頭記》的愛好者。
民國初年出版的《石頭記》和汪老師父母深有淵源,這兩位老人用后來的話說,是名副其實的紅學大家。
汪家幾代人都想做曹雪芹的知音人。
許多人則盼望著做汪家人的知音人。
除此以外,他還是杜蘅的奇點。
奇點是大爆炸理論中宇宙演化的起點,而汪老師就是她人生演化的起點,他給她帶來了一場情理、愛欲、人性的大爆炸。
華紅霞不了解內情,但知道汪老師是絕對禁忌話題。
就如同杜蘅清楚“發燒”是她痛腳一樣。
她把話轉開:“阿蘅,這篇文章你看行不行?”
杜蘅將膝上幾張公文紙迭起來,對上油燈火焰,看華紅霞的字跡慢慢扭曲燒成灰燼,點點頭,用紹興話回答:
“寫的很好,尤其是那句——女人是一事無成的男人在世上迫切想獲得的最小征服單位。
只有獲得一個女人,奴役一個女人,似乎才能使其被男性大社會承認為男人。為此,他們不惜去騙,去買,去搶,去實施暴虐。”
華紅霞笑了。
她給的笑容從來很慷慨,一定是大大的笑容。
但很快暗淡下來。
為了閔秋雯。
華紅霞告訴她,動員大會那天她去了閔秋雯家。原本沒有走近,聽見閔秋雯哭這才忍不住。那男人不是東西,上鞭子抽人,把人當牲口打,閔秋雯身上被役從的痕跡比牲口都多。
紅霞的這一面,只給杜蘅看。
杜蘅很感激。
她的文情,她的敏銳,她的口硬心軟,永遠不會被抹滅的善良,允許杜蘅一次次用這樣的方式領略,她怎么可能不感激。
她寫不出這樣的文章。
她有的只是麻木。
紅霞還寫過一篇極好的文章——知識分子從古至今的娼妓情結。
杜蘅打算把這篇新文章放在《娼妓情結》下面,她的記憶小柜,有一列專門用來放紅霞的文章。那本被治保主任批判為封資修①,從而沒收燒毀的繡像本《三國演義》,也是紅霞的私人物品。
如果有機會,她會替紅霞謄錄出來。
經過運動,她們都很自覺。
靈感是不期然的星火,她用自己驚人的記憶,為紅霞保存。
公文紙是水根用糖和幾名場部機械科干事家的小孩換來的。
干事們喜歡拿點公文紙回家給小孩做草紙用,這樣紙張好書寫,一點就著。
火苗跳躍的幾秒,杜蘅想起了華紅霞的父親。
一位電影編劇,漳州人,他和華母是她見過最恩愛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