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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唯誠像吞了塊石頭,沉甸甸墜在胃里。
不會的。
他可以確定,1971年杜仲明事發,跟隨父親落難的杜蘅應該很多年沒摸過書了。那她又是什么時候,什么契機下讀到他父親銷毀過的文章?
一字不差記誦下來,像是預料到會有今天。
不可能的。
她預料不到。
誰都預料不到歷史前進的軌跡!
梁唯誠回想起杜蘅,打出個寒噤。
像臥躺在冰河面上。
冰面凝結不動,底下刺骨的水流沒有凝結,依然可以吞沒一切無知的生靈。
對杜蘅產生的懼怕讓他覺得冷,冰冷之余,愛火竟然在一場嚴肅的審訊面前燒得更旺。
迫切想討好她的心到達一個高峰。
他承認,他有點賤。
也許不止“有點”。
那邊,安然回到知青大院的杜蘅此時正和華紅霞面對面吃饅頭。
廢柴油燈平等地熏著兩張臉。
她把自己菜碗里幾條油葷撿給華紅霞,華紅霞又連本帶利夾還給她。
杜蘅不想嚇到已經十分不安的華紅霞,所以并沒把脫險辦法說得太詳盡。
她像梁航捕撈明史一樣,捕撈梁航自以為清高的文骨。不是無中生有,無需潤色污蔑,原文的樣子足夠讓梁航以及梁唯誠父子在他們自以為擅長的栽贓領域好好吃些苦頭。
尤其梁唯誠。
他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審訊。
知青大隊隊長與干事們撒開的陣勢算溫和,對他而言,卻是極重打擊。
他用心經營的“先進”,有了裂縫。
不看別人的眼睛,不和別人多說話,但杜蘅的心、眼、耳無不在聽取他們說了什么。
比如大隊長的“泥佛救土佛”,難道她不可以拿來做文章么?
泥佛是什么佛?
土佛又是什么佛?
佛,可以存在嗎?
大隊長,你認為呢?很多人都聽到了啊。
杜蘅用大隊長勸華紅霞的語氣反勸大隊長,是好心,也是威脅。她完全可以在自己天生軟糯的嗓音里加上淡淡的無恥,運用得比誰都自如。
這并不比各類算式復雜。
無恥是最容易習得的知識。
核基地兩年不長不短的生活,在她身上捶打出來的東西,比洪水猛獸還要嚇人。
誰非要看,她可以拿出來。
相信大隊長聽懂了她的話,會“好好”對待梁唯誠。
半個月后,梁唯誠從困境脫身,又不完全脫身。
他照舊早起挑水,挑整個知青大院需要的水,花更大的力氣討好遠在浙江,擺平此事的老父親,以及某些知道他低賤出身的“同志們”。
來往反復,夏天襯衣單薄,擔子磨破肩肉,長水泡,挑破水泡,繼續挑。只能等著身體適應,水泡變成一層繭。
整天下來,徒留悠遠酸臭味。
一天傍晚,夕陽西下。
挑完最后一擔水的他見到了杜蘅。
是杜蘅讓他見的她。
她一個人站在這座二十年代某個軍閥留下的二樓長廊上,手拿一顆新鮮欲滴的西紅柿,正吃著,冷冷垂視他的樣子,自上而下。
投來的不是眼神,是竹葉青之類的蛇在吐信子的聲息。
春天播種,夏初收獲的西紅柿在她手里。
半個月前播種,今天收獲的回敬結果在她眼里。
狼狽的梁唯誠仰望她。
濃蔭匝地,蟬聲含蓄起來。夕陽的光灑在杜蘅臉上,纖長睫毛在小臉上蓋著淡淡陰影,風把她鬢邊的一縷頭發吹到嘴邊,她挑開,才咬的下一口。至始至終,垂看他,冰河般往外冒冷氣。
她平板的眼神落在他臉上,西紅柿好紅,紅出了血光,恍若在啃噬他的心臟。
汁水是他流出的鮮血。
可以再來一局,反正梁航值得挖掘的文章多的是?
這套卑劣的把式她可以玩得更出色。
似乎聽見她文靜表情下的心聲。扁擔兩頭木桶空空,梁唯誠的肩還是被壓低了幾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