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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楊的名字很好解,周是父姓,楊是母姓,合在一起,她爹什么心思一看就知。
周慕楊不太喜歡這個名字,這名字別人叫起來太生硬,青春期她心思最敏感,也可以說最矯情的時候,她覺得這名字不太像女孩的名,你看小言里的女主哪個名字聽起來不是柔美婉約的,就她的名字叫起來,周慕楊,她試著念自己的名,總覺得這個名字叫起來硬邦邦的。到了年紀再大一點,她學了點女權主義思想,接受網絡推薦讀了幾本女權主義的書籍,于是她也就覺得自己是女權主義了,這么覺著的后果是她依然嫌棄她爸——她爸還覺得把夫妻倆的姓氏嵌在一起是得意事,周慕楊聽爹炫耀這事兒的時候暗搓搓地吐糟:有本事讓她跟她媽姓啊,這名字再怎么樣,不還是讓她隨父姓。
切~
高三高考,周慕楊考上了省會城市的二本。周家也是放鞭炮的放鞭炮,定酒席的定酒席了。老天嘞,她那對爹媽還成天擔心她只能考上三本,暗地里還在發愁,三本需要的學費太高了。為這事,周慕楊她爹還在她填報志愿的時候委婉提過——實在不行選大專也行,好的大專學費還挺便宜的。三本學費高,讀出來還不被人看重,說不定找工作還困難。父母的意見和周慕楊選文理的時候出發點是一致的,都是從務實角度出發。他們倒是希望周慕楊能考上985211,問題是這現實么?以周慕楊的成績來說,就不現實。現如今外頭大專也說是大學嘛,要去三本讀,那還不如老實在大專選個專業,說不定還能更好就業。
成績出來,周慕楊爹媽眼都直了,她爹豎起個大拇指,諸多震驚稱贊之詞化作嘴邊就一句“臥槽,絕了!”
他閨女也算有出息了,離一本線差了幾分,但是考個二本足夠了。周家親爹欣喜地趕緊在家里樓下放鞭炮,還不忘給祖宗燒香拜佛——我們老周家出大學生啦!!以周家的平均文化來說,能考上大學,哪怕是本科都算摸到大學的門檻,何況周慕楊的成績上二本綽綽有余。周慕楊親戚的小孩有一堆上三本的,還有一堆上大專的,有那么幾個高中就去職高了,雖然有兩三個考上重點大學還攻讀了碩士博士,不過周慕楊的成績也夠老周老楊跑兩家親戚吹一圈了。辦酒席的時候,老周紅光滿面,一條大橫幅橫在酒店宴會廳上頭,看得周慕楊都不好意思了。現在是沒科考了,民間依舊有狀元的說法。孩子考上大學舉辦酒席還能說是狀元宴。周家父母夸張到她考上個二本都能夸成狀元。她跟在父母后面給親戚敬酒,羞恥得真想找個地方隨便躲進去算了。
考上了大學,專業也是周慕楊心心念念的中文系,不過這個專業更具體的名字是該叫漢語言文學。上了這個專業,周慕楊才曉得,這個專業不是教人寫小說的,這他媽就是外界人對這個專業的一大誤解。第一天課上下來,她氣得就想扔掉她那些小說。到底哪個王八蛋在小說里寫的中文系都是張口就來詩情畫意的文靜女生啊?!因為感覺被欺騙,昔日那些敬意愛意化成周慕楊悲憤的辱罵——這幫寫小說的就是誤人子弟啊!!
要說寫小說的也冤屈呢,小說擺明了就是虛構的。你看著書上由人寫出來的虛構內容和現實混為一談,自己分不清現實和小說,最后要把這責任甩到人家頭上去,人家寫小說的能怎么辦?
人家也很難辦啊!
這專業上都上了,周慕楊也不知道該轉什么專業好,只好安心下來在這個專業待著。這專業學久了,周慕楊也發現了,雖然這專業不是教人寫小說的,但老師也沒攔著學生看書寫小說,你要寫,大可以去寫嘛,你怎么不寫呢?是周慕楊不想寫嗎?
不,是她沒才氣。
周慕楊那點成績在老家,在她家是父母的驕傲,放現實里屁都不是。她那所大學是省城知名大學,也是她爹媽樂瘋的原因,別管是一本二本,那名字說出去在本省就是好聽。但有名的大學有能力的學生也很多,有才氣的更不缺。周慕楊看多了優秀學生的文章,又看多了網絡上出名的小說,那點自尊被碾壓得一點不剩。
寫小說這事兒吧,周慕楊堅持認為只有有才氣的人才配寫小說。她也不是沒試過寫,但寫了一兩章就發現,寫小說這個事兒……不止需要才氣,還需要毅力。她親自嘗試過以后才知道寫小說的不容易,心境也越發的寬容——有的人小說寫得跟狗屎一樣,語病錯別字一大堆,不止寫的句子有問題,他媽故事還很沒有邏輯,她都不明白有些小說的男女主怎么就對上眼了,怎么就啃上了,但有的作者就是能把看起來根本不挨邊的男女主寫到一起,周慕楊一邊看一邊吐糟,一邊又敬佩不已——能堅持寫完小說已經很不容易了,還能堅持把狗屁不通的劇情寫出來,寫完,這等毅力她就沒有。如同某位知名女演員的觀點,演員需要信念感,周慕楊發現原來寫小說也需要信念感,寫小說必須抱著哪怕自己寫的是屎都要把這堆屎憋出來的信念感,而她沒有這樣的信念。光故事的開頭,她都能憋個半天。想了半天,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更別說寫出來還要給人看。這件事周慕楊光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要是發出來別人說不好看怎么辦?被人挑出哪里寫錯寫的不專業怎么辦?實體書出版社的時代,讀者的評論不見得會逐一反饋到作者那邊,作者大可以泡在全是好評的美夢里。但是網絡時代,尤其是智能手機普及以后,上網發作品的門檻大幅度降低,這是一個人人只要肯就能寫小說的時代,這是好處,也是壞處,人人都能寫了,文字也變得更加不值錢了。不過可能文字值錢也不過是過去的泡影,是人的幻覺而已。人人都能寫小說了,于是人人都能寫評價了。作者和讀者之間沒有了距離的屏障,什么樣的言論都能反應到作者眼中。周慕楊雖然不寫小說了,但是還是堅持看小說,看多了小說也吃多了瓜,今天這個作者曝出被讀者網暴抑郁癥,明天又曝出是這個作者霸凌讀者,后天又不知道發生什么反轉,還有什么大作者欺負小作者,還有什么作者因為讀者評論抑郁到棄坑,周慕楊吃瓜吃了個爽,心里也是怕怕的,對文學小說的最后一絲幻想也沒有了。
她以為文學界就是個高坐在云端的殿堂,就算是曾經抱有敬意和崇敬的名作家,建國前也好,建國后也好,改開以后也好,她了解以后才知道真真是,各人各生活,一地雞毛。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再不甘心,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沒幾兩才氣。沒有才氣,她連堅持寫完一本狗屎樣小說的毅力都沒有。沒有毅力,她其實連面對讀者評論都沒有勇氣。她實在很難想象現今的作者是以怎樣的心態面對現在的讀者。時代的變化是迅速的,她剛開始聽到菊潔的時候下巴驚得滿地找,這是聽她看耽美小說的小姐妹說的,她完全無法理解——什么叫做菊潔啊?!菊花要怎么潔啊?!菊潔的人是不是不拉屎啊!!!
周慕楊天真以為這把火不會燒到她這兒,過了一段時間她就看到屏幕上出現了什么男處女處男非女非,再接著一段時間,她看到微博上她關注的賬號都吵翻了天,什么要不要標明排雷,要不要寫明男女主是不是處,男非處女處是不是作者愛蝻啊,但,就連作者把女主捧得高高的虐的男的死去活來都有人跳出來指責作者虐男主太過,滿屏吵吵嚷嚷,看的周慕楊只想甩了手機——天可憐見的,她只想看個小說放松一下而已啊喂!!
那天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這個世界為什么這么可怕這么復雜,媽媽啊她只想回火星。
她就納了悶了,每個人需求不同,各找各家不好嗎?但這有的吵。說是有些作者什么結局詐騙什么處男處女詐騙,她沒怎么了解,但似乎是就算是同一方向,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因為這不同的理解照樣能撕起來。圍觀了N個吵架以后的周慕楊對網絡撕逼這種事心有余悸,再次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人類啊,你們為什么這么復雜。
周慕楊覺得自己啥都能看,要分類型,她應該算是個雜食黨,只要好看,能入她眼,什么樣的小說都能看,言情她看得,耽美她也看得,她自覺是不挑的,但好看的小說好像越來越少了。
是她的問題。
一個人如果吃多了山珍海味,清粥小菜,什么樣的菜肴都吃了個遍,那么新出的菜式花樣再多,換來換去無非也就是那些味道。周慕楊也是同理。她看多了小說,也算博覽群書,什么樣的類型都看遍了,都看盡了,那些新花樣無論如何再怎么推陳出新,在她眼里也翻不出老幾樣。所以,可不就是她自己的問題嗎?
更讓她痛心的是,在遍覽小說以后,她肚子里的墨水還是只有那么點——晃蕩起來能聽見個響,但想倒出來寫什么錦繡文章,那就真的只是她的妄想了。
接受自己沒才氣,沒有毅力,也沒有面對讀者的良好心態,周慕楊覺得自己受到差評絕對能崩潰到患個抑郁癥什么的,她也就放平心態,老老實實念書,畢業以后老老實實找工作。
畢業后的前幾年,她留在了省城工作。
高中時候周慕楊對未來的想法是這樣的:擁有一份體面的工作(當然最好是成為名作家),坐在現代黑色線條構成的一線寫字樓里,腳踩十幾厘米尖刀嚇死人的高跟鞋,身穿LV、PRADA等各種大牌奢侈品牌的小西裝,屁股一扭一扭,頭也不回,以相當冷酷的氣勢都走在辦公室里,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口中隨便吐出一個數字,都能輕易撼動金融界啊商界啊,什么界都行,反正要當就當抬抬手就能影響市場政界的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