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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王家小少爺有些慌亂失措地喊了一句。
王陸氏卻只是擺擺手,一副累到了極點的模樣,閉著眼,一言不發,好似沉睡了的雕塑一般。
她在想,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和王甫走到了這個地步,相看兩相厭。
明明兩人初見之時,她也曾含羞淺笑,微風吹亂了一池春水,亦吹亂了她的心。他也曾癡癡相望,呆若木雞,甚至被同行的書生嘲笑,也不舍得眨眼。
他對她一見鐘情,紅著臉詢問她是哪家的娘子,然后便不顧一切前來陸家求娶。
那時候,爹娘都希望她能選擇從小相識的表哥,他們告誡她,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卻一意孤行,跟著王甫入京城,到蘇州,一路顛簸,半生滄桑,乃至最后,遍體鱗傷。
夫妻二人新婚燕爾,到后來的夫妻陌路,直至現在的生離死別,她不知道,王甫曾后悔過沒有,亦或是只覺得自己輸的不甘心。
她不知道,日后,她也不會知道了,沒有機會知道了。
王陸氏閉著眼,眼前仿佛又出現那個溫文爾雅問她是哪家娘子的書生,一晃眼,又成為了辱她欺她的,令人生厭的男人。
比起大難臨頭各自飛,在生活中,在不知不覺中漸行漸遠,更加令人覺得悲哀,覺得絕望。
青油布的馬車緩緩駛出蘇州城,身后是繁華,身前是前路茫茫,它帶走的,是一個身心俱疲的女子,和她蹉跎了大半個人生的失敗婚姻。
至于王陸氏回到青州府之后,卻又是另一番事情了。她拜托兄長照顧膝下二子,便尋了一處清靜的道觀,也不弄什么帶發修行的噱頭,十分干脆地剃了一頭青絲。
三千煩惱絲,人間夫妻最是悲哀。
十月的時候,梁帝染了風寒,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竟頗有些一病不起的感覺,嚇得朝中上上下下都謹言慎行起來。
朝中不可一日無君,群臣相諫,太子代為處理朝政。
第174章 ...
梁帝染病, 對江南的事情,自然不如以往那般上心。畢竟,江南再如何, 也不過是官吏貪污, 于大局暫時還無損。
因著他這一病, 覃九寒倒是難得的閑了下來,他明面上是總督,但實際上被派到江南的意圖也十分明顯。
便是要代替當初在江南丟了好大一回臉,甚至連命都丟了的陳岙山。
蘇州知府的那一樁案子,之所以能辦的這般順暢, 除了梁帝在背后做推手, 同樣有棄車保帥的意味在里頭。
舍棄一個蘇州知府, 卻能讓圣上不再對江南之事, 耿耿于懷,不可謂不是個劃算的法子。
因此,梁帝這一病,倒是讓蘇州官場的局勢穩定了下來, 若是將覃九寒初來時候的場景, 比作水入沸油,那么如今, 這油卻是涼了下來。
覃九寒本來也不打算如此激進, 古語有言,趁熱打鐵,但亦有一句話叫,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而這繁華江南,比起熱豆腐卻還要更難咽下。
他徹底閑了下來,反倒是蓁蓁忙碌了起來。
溫哥兒生辰已近,蓁蓁這個做娘親的,自然要替他操持起來。
其實按照一般官宦人家,膝下孩子過生辰,做主母的,也不過是吩咐下人幾句,若是能親自瞧上幾眼的,已經算是極難得的,大多只是臨生辰那一日,將下人備好的生辰禮送過去。
倒不是她們對孩子不上心,一來么,大部分夫人們自己小時候也是這般過來的,二來,時下的官夫人其實并不像大多數人想的那般養尊處優,養尊倒是有了,但處優卻是無從提起的。上有婆母要伺候,下有妾室要時時警惕,還要處理家中一眾庶務,怎一個忙字了得。
但蓁蓁大多數時候卻是閑的很,這自然同覃九寒不納妻妾有關,但更多是源于蓁蓁的性情。
她娘親,已逝的沈氏,乃是個極聰慧的女子。蓁蓁自小耳濡目染,養的頗為疏朗的性情,從不把權當做人生不可或缺的東西,管家她雖然也管,卻也只是把著大方向,放權放的相當很。
或者說,她只安排人,她也不同下人們玩什么心思,十分簡單利落,賞罰分明,但若是哪里出了差錯,追責的時候也不會輕拿輕放。
誰負責什么,都是有章程的,不但蓁蓁心里清楚,下人們也是心知肚明,不需要她多言。
覃九寒原先見她這般御下的時候,還驚訝了一回,再聽她說是丈母娘教的,不由惋惜了一回。
丈母娘這般靈秀,怎么會嫁給沈瓊那般的男子。
當然,這話他自然是不會說給蓁蓁聽的。
蓁蓁哪知道他側歪在塌上,腦子里卻在腹誹自己的爹爹,還渾然不覺的擬單子。
溫哥兒這回是三周歲的生辰,不是什么整歲生辰,不宜大過,但也不能太寒酸了。
畢竟,過生辰這種事情,小孩兒素來是最最期待的。就連勛哥兒那種十分沉穩的性子,臨到生辰時候,也會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蓁蓁在紙上寫了好長好長的一摞列表,又仔仔細細寫了那日的章程,自己瞧了許久,才覺得略微滿意了些。
她又拿起晾干了的宣紙,過去給相公看,“相公,你替我瞧瞧,可還有那里落下了。”
覃九寒瞧那紙上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不由得心里一酸,兩人都快“老夫老妻”了,卻吃起了兒子的醋。
不過,他自己心里也知道丟面子,他在蓁蓁面前,素來是最看重這些的,所以酸歸酸,卻還是認認真真替妻子謀劃起來。
他想,溫哥兒是他同蓁蓁的孩子,寵著些也沒有什么大礙,比起記掛外人,倒還不如對溫哥兒上心。
卻是沒想到,過幾日還得實打實醋上一回,這回卻不是吃自個兒兒子的布了。
很快到了溫哥兒生辰那一日,府中小主子生辰,雖然不是整壽,但大大小小是件喜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笑臉迎人。
勛哥兒也從安家書院請假回來了,一進門,便被溫哥兒結結實實抱住了大腿,小豆丁似的溫哥兒穿了一身喜洋洋的紅色袍子,裹得圓圓的,活像個紅包。
“大紅包”還喜氣洋洋喊道,“哥哥,哥哥,今日是我生辰!”
勛哥兒聽了都覺得好笑,哪有人一上來就提醒別人,今日是自己的生辰的,同討禮有何異?不過是自家弟弟,他自然樂意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