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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空聽外國的陳詞濫——”
“瓦西里。”菲利克說得很輕,幾乎可以形容為溫柔,瓦西里停了下來,“你真的有認真聽過他們——聽過我在說什么嗎?你心里面好像有個老式電燈開關似的,只有兩個選擇,開,關,蘇聯的,西方的。控制開關的人也不是你自己,克格勃喜歡的就是蘇聯的,克格勃不同意的就統統都是西方的。今天他們推崇一個理念,它就是徹頭徹尾蘇維埃的,明天他們改變主意了,它又成了‘外國來的毒藥’。我們誰都看得出問題,但我們都假裝看不到,這樣大家都高興了,這就叫‘智慧’,叫‘為了大局’……我實在假裝不下去了。”
“你是想說兩億蘇聯人都是錯的,只有你是對的?”
“不,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放心說出‘你錯了’,不必擔心被捕。”
“我們抓的都是罪有應得的人。”
“你真的相信嗎?你能向我發誓,你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無辜的人投進盧比揚卡監獄嗎?”
瓦西里不說話了。
“我為克格勃殺的第一個人,是一位詩人。為什么總是詩人先受害?我常常這么想,可能因為他們不太會撒謊。我只是服從命令,可是他又做了什么,以至于非得鏟除不可呢?”菲利克終于移開目光,看向被融化雪片沾濕了的鐵軌,好像這樣說話會容易一些,畢竟,他是在為那些死去的人說話,“我后來做的事都是在補償那一天,人們不應該這樣死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當然,克格勃會指責‘他們毒害人心’,還說,‘他們受了蠱惑’……可他們只是寫了詩而已,把俄文寫在紙上,這就是囚禁他們的理由嗎?”
“如果你想用這些話說服我——”
“我不想說服你。”菲利克回答,往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仍然看著瓦西里的眼睛,“如果你能被兩三句話說服,我也不會繼續愛你了。”
瓦西里瞪著他,仿佛“愛”是一個不能搬上臺面的下流字眼,菲利克居然敢直接把它說出來。這位受了傷的克格勃上尉搖了搖頭,不知道在否認些什么,后退一步,仿佛菲利克剛剛用長矛刺穿了他。菲利克忽然緊張起來,上前一步,抓住瓦西里的手臂,“和我一起走吧,你不能再回莫斯科去了,他們會槍斃你的。”
“我們能去哪里?”
“外面。總有我們可以待的地方。”
瓦西里甩開他的手,“我不會當叛徒的。”
“瓦西里,墻已經倒下了,我們原先——他們指使我們維護的東西要消失了。你沒有必要繼續服役下去。”
瓦西里看著他,眼睛里的憤怒已經消失了,被一種疲憊的悲傷所取代,這比怒火更令菲利克難過。瓦西里抬起手,指節碰了碰菲利克的臉,又收了回去,“你不明白。如果我不是克格勃的話,那我是誰呢?你又是誰呢,‘彼得’?”
“你是瓦西里·安德羅索夫,我是菲利克,這不是由護照決定的。而且你看不到嗎?蘇聯已經要死去了。”
瓦西里正要回答,車站辦公室的門開了,穿著馬甲的列車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瓦西里沖他吼了一句“滾開”,用俄語說的,列車員沒必要聽懂,從表情和語氣就猜得出是什么意思,趕緊縮了回去,砰地關上門。瓦西里重新轉向菲利克。
“這場鬧劇必須停止了。”
菲利克用力交握雙手,但它們還是止不住發抖,半是因為寒冷,半是因為互相撕扯的情緒。憤怒和失望被紅熱的焦慮淹沒,隨即就被更大的、沮喪的浪頭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