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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后有可能成為威脅嗎?”
“我覺得不會?!?
“這是你作為情人的判斷,還是你作為外勤的判斷?”
“我們不再是情人了。”
布蘭登輕輕哼了一聲,從小糖罐里夾出一顆方糖,他放糖的方式很奇怪,先用勺子在茶碟上把糖塊壓碎,再鏟起來,倒進熱茶里。彼得嘆了口氣,終于走了過來,在布蘭登旁邊坐下,手肘支在大腿上,交握的手指頂著下巴。
“你想再多說一點瓦西里的事嗎?”
“是的?!遍L久的沉默之后,彼得聽見自己這么回答,“把錄音機關(guān)掉吧?!?
——
彼得穿過雜草叢生的小院子,鉆進劇院,再從側(cè)門溜進小巷的時候,附近的教堂剛好敲鐘了。下午三點,街上空無一人。他快步向蘇聯(lián)大使館走去,前所未有地輕松,同時前所未有地愧疚。他原本只打算含糊地說說瓦西里和他在餐廳門口那場不愉快的對話,最后卻把所有埋藏已久的灰色小秘密都挖出來,從游泳隊開始,一直講到昨天晚上,就像拔出成串的塊莖植物。布蘭登既沒有哂笑,也不顯得驚訝,只是認(rèn)真地聽著,適時問一兩個問題,輕輕把話題撥向他想要的方向,最后富有同情心地拍拍彼得的手臂,提醒他該走了。彼得甚至感到一瞬間的感激,仿佛有另一個人聽過他們的故事之后,他和瓦西里才真正存在過,而不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軍情六處后來甚至通過布蘭登向彼得提出一個癡人說夢的建議:把瓦西里招攬過來。那時候不論是美國人還是英國人手上都沒有深入莫斯科的臥底,在蘇聯(lián)境內(nèi)的線人們要不就癱瘓在克格勃的嚴(yán)密監(jiān)視下,無法行動;要不就被反間處嗅探出來,拖去槍斃了,運氣好點的被丟到勞改營,自此消失在無邊無際的西伯利亞。能在克格勃第一總局反間處得到一個內(nèi)應(yīng),是任何一個情報官的美夢。
這不可能,彼得反反復(fù)復(fù)向布蘭登說明,這比說服克里姆林宮自己長出腿來跑到西歐更不可能。瓦西里是個忠實信徒,誠然,瓦西里偶爾也會抱怨克格勃僵化的行事方式,也很樂意鉆規(guī)矩的空子,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不推翻規(guī)矩本身。彼得恐怕還沒說完“軍情六處”這幾個字,就會被瓦西里押進盧比揚卡監(jiān)獄。
“確實沒什么希望,不是嗎?”布蘭登問。
“一點都沒有?!?
“有趣?!?
“哪方面?”
“你們兩個?!辈继m登把兩只茶杯碰在一起,“鄰居,上同樣的學(xué)校,通過了一樣的思想政治考試,但你成為了你,瓦西里成為了瓦西里?!?
“也許是因為我比較軟弱吧?!?
“不。”布蘭登搖搖頭,“我覺得正好相反,跟著規(guī)矩玩是最安全的,永遠(yuǎn)是跳出籠子那個人有更大的勇氣?!?
布蘭登并不是彼得的最后一個情報官,但始終是彼得最喜歡的一個,也許是因為年齡相近,又或者因為布蘭登給了他一種克格勃不能提供的尊重和關(guān)注,也可能只是彼得將對巴黎的感情部分投射在布蘭登身上了。自從他提過一次之后,安全屋里總有白蘭地和伏特加,巧克力餅干換成果醬餡脆餅,后來又換成糖漬梨子蛋糕,這無所謂,只有布蘭登一直在吃東西。彼得不會說英語,布蘭登不會俄語,兩人都得走在法語這條彎曲的橋上。錄音機放在彼得面前,布蘭登讓他來決定什么時候開,什么時候臨時關(guān)上。彼得剛開始的時候還會算計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沒幾個月就放棄這些自己訂立的條條框框了。
1977年是彼得在巴黎的最后一年,除了情報站站長之外,“曠野”里的鳥兒一般是三年一輪換。他和布蘭登在劇院旁邊的小公寓里道別。錄完最后一次口頭簡報之后,英國人站起來,繞過茶幾過來和他握手。彼得擁抱了他,兩人都不太習(xí)慣這個舉動,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