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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一整晚沒睡,陷在客廳的沙發里,看著窗外呆板的夜空。將近凌晨四點才回到房間里,動作遲鈍地脫掉制服,換上更適合鐵幕另一邊的衣服。就像小時候那樣,電話先響起,然后才是敲門聲。特勤處的人等在門外,但這次不是來接父親的。
科里亞叔叔在后排座位上,菲利克懷疑他是個永遠不需要睡覺的蠟像。他交給菲利克一個文件夾,請他在到達機場之前看完。里面是一份詳細的檔案,列出了一個陌生人的軌跡:石油勘探員和音樂教師的獨子,新西伯利亞某間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中學,少先隊銀勛章獲得者,最后跳到莫斯科,變成國際關系學院畢業生,再到蘇聯駐巴黎大使館。
“背下來,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老貓頭鷹指示,“這就是你。要是美國人調查你,他們會看到的檔案就是這份。”
菲利克翻回第一頁,這份假檔案做得很仔細,紙都是舊的,帶著折痕和污漬,邊角發黃。他的照片貼得有些歪斜,臉上有回形針留下的凹痕。表格頭幾行是個人信息,出生地,出生年月,入黨日期,當然還有名字。
彼得·奧辛,菲利克默念了兩遍。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他的名字了。
第18章
后來,那些坐在辦公桌和會議桌旁邊的人心滿意足地感嘆,菲利克·奧爾洛夫同志不辱使命,無愧于黨的栽培,兩位奧爾洛夫同志都是這樣,父親和兒子,是共和國的長槍,也有人說共和國的盾牌,坐辦公桌的人時常這樣邏輯混亂,彼得已經習慣了。
彼得喜歡他的新名字,這是一道壕溝,把他和菲利克隔開來,這樣后者就不會沾上一滴血了。“菲利克”可以安全地待在亞森捏沃的集體住宅里,停留在六歲,抱著媽媽的琴譜窩在窗邊。彼得后來經常和別人講的一個謊言是:他本來是要成為鋼琴家的。重復了幾次之后,他自己也差不多相信這個說法了,盡管他連五線譜都不會讀。
巴黎為彼得保留了兩個令人不快的“驚喜”。第一個就是維克托·普里亞科夫,中學時代的游泳池惡霸,現在是蘇聯駐巴黎大使館的三等秘書。彼得幾乎不認得他,普里亞科夫只比他大兩歲,但因為酗酒,看起來就像四十五歲,門牙被香煙里的焦油染黃了,肚子在襯衫下面高高凸起,不剩一點游泳運動員的痕跡。普里亞科夫第一眼就認出了菲利克,多半也猜出了他來這里是干什么的,但什么都沒說,和他握手,歡迎他來巴黎,臉上的笑容勾起了彼得心里某些遺忘已久的恐懼。普里亞科夫的手粘濕冰涼,就像摸了一只蟾蜍,彼得費了很大勁才忍住沒當著他的面用衣服擦手。
和彼得不一樣的是,普里亞科夫是通過了正式考試的外交官,不是克格勃的人,應該不會和彼得有什么交集。只要他不要酒后胡言亂語,就不會構成特別大的威脅。然而出現在巴黎的第二個“驚喜”就是另一回事了,彼得是在英國大使館辦的茶會上遇到他的。彼得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否要假裝不認識,對方已經走了過來,一把抱住彼得。他比彼得矮,頭頂剛到他的耳朵,比以前瘦了一些,不那么像個土豆了。彼得及時平衡好手上的杯子,免得把果汁打翻在尤哈斯背上。
“老朋友。”彼得不敢喊他尤哈斯,萬一對方在用工作名執行臥底任務,這一句話就會讓他陷入危險,只好旁敲側擊問一問,“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嗎?”
“對,都一樣。你呢?”
“工作上有點不同了,你知道人們怎么說我的,‘彼得是個勤奮的小伙子’。”
“你當然是了,親愛的彼得。”匈牙利人松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剛到巴黎?”
“能看出來嗎?”
“一頭盲熊都能看出來你是從鐵幕那邊來的,這件難看的襯衫。”
“我可不記得你以前對時尚有什么深刻見解。”
尤哈斯發出響亮的笑聲,像海獅叫喚,拍了拍彼得的前臂,“抱歉,我很想跟你繼續聊,但我現在得走了,有點事。我們可以找個時間一起吃午飯嗎?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俄式餐廳——是個可以放心聊天的地方,使館里很多人都去那兒。我把地址寫下來給你,好嗎?或者你問問其他人,說‘奶奶的廚房’,他們就知道了。星期二?不行?星期四?棒極了,我們星期四中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