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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另一個方向的火車。”
那就應該是從布達佩斯出發的慢車了,也是今天最后一班從鐵幕另一邊過來的火車,因為過關手續繁瑣,這些班次經常延誤,蘇聯守軍莫名其妙把火車扣下兩小時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只剩下從布達佩斯來的慢車了,先生,排在九點四十五,但您也知道匈牙利邊境是怎樣的,在我看來,十一點前能到就不錯了。”
“謝謝。”
“不客氣,先生。”
彼得沒再說話,也沒有挪動,在昏暗的光線里,他就像鑄在長椅上的黑鐵雕像。從山那邊悄然滾落的烏云已經吞噬了太陽,雪即將落下。列車員躲到開著暖氣的辦公室去了,鎖上門,掀起小窗上的布簾,打量月臺上孤零零的旅客,完全忘了辦公室里的燈光是會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布簾上的。不過長椅上的人似乎沒發現,頭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交抱手臂,閉著眼睛。他等的可不是火車,這是列車員唯一能確定的事。
辦公室的收音機沒開,因此他們誰都沒有聽見659公里之外一堵墻倒下的聲音。這是1989年11月9日,憤怒的錘子擊碎磚塊,機槍沉默了,歌聲響起,狂喜的人群爬上柏林墻,俯身把其他人也拉上來,所有人都笑著,也在哭泣,他們背后就是被燈光照亮的勃蘭登堡門。所有鏡頭都對準了這一刻:一個新世界降生,彼得的舊世界敲響喪鐘。
雪終于落下來了。
——
彼得對雪最早的記憶只到1955年。那一年他三歲。非常巧合地,這記憶剛好也和火車汽笛有關。父親抱著他,大衣的毛皮領子沾著雪粉,散發出舊木頭和石灰的氣味,父親并不抽煙。男孩把臉埋進皮毛里,但父親不讓他這么做,“讓所有人都看見你的臉。”這個克格勃上尉命令道,戴著皮手套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背,就像拍打一只不太聰明的小狗。
火車靠站了,車頭熱氣騰騰,把連綿不斷的雪粉烤成細雨,蒸汽彌漫。父子二人還站在月臺上,等人把棺材搬到專門清空的一節車廂里。母親是前天夜里去世的,嚴重的肺炎并發癥,她不想在莫斯科下葬,所以父親把葬禮搬到她的家鄉,離奧涅加湖不遠的一個小鎮,因為靠近俄羅斯-芬蘭邊境,從莫斯科去那里必須先取得許可證,最壞情況是耽擱一周以上,幸而父親在第二總局的朋友幫他擺平了這件事。
“奧爾洛夫上尉。”一個穿著克格勃制服的人說,右手碰了碰帽檐。這些人長得都差不多,彼得分不清他們。在小男孩睡意朦朧的眼中,他們只有灰色的輪廓,沒有臉,沒有其他可供辨認的特征。父親點點頭,抱著彼得走進車廂,男孩如愿把下巴和鼻尖都藏進毛皮領子里,深吸了一口氣。
里面比月臺暖得多。父親彎腰把彼得安置在座位上,叮囑說“坐好,菲利克。”
第一個謎團解開了,他的真名。在他成為“彼得”和其他別的什么之前,這個男孩首先是菲利克·奧爾洛夫,名字是母親挑的,因為他是個愛笑的嬰兒,有著柔軟的藍色眼睛。父親多少覺得這個名字不夠雄壯,但并沒有抗議到底。
上尉又出去了,繼續和那些灰色影子說話。汽笛拉響,聲音嚇了男孩一跳。車廂里沒有別人,燈光把木桌板和風光不再的鑲板照得通亮。他在座位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踩著深綠色的軟墊,雙手扶著車窗往外看,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霧氣,化開了站臺上的燈光,鐵軌、磚塊和水泥被簡化成大團的色斑,黑,棕,深紅,暗淡的土黃,一閃而過的、不銹鋼的銀白。
汽笛又響起來了,一種憂愁的哀鳴,仿佛隆冬深夜里原野上無處可去的野獸。父親到車廂里來了,門砰地關上。一股奇妙的引力拉扯著菲利克,就像他的內臟打算集體出逃。過了好一會他才意識到車開了,慣性消失了,他重重地撞在座位上,坐了下來,舔了舔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