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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答應了。說,就大洋百貨地下一層隨便找一家吧。大洋地下一層是他跟米蘭約會時,去的最奢侈的地方。時隔多年,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胡亂找了哪家,只記得當我在眾人的驚異的目光中,拎著一床被子出現在春和面前時,是懷著怎么一種巨大的委屈與慰藉的情緒。那口在胸間堵了一路的氣,直到看到他的那刻才狠狠地從鼻間呼出來,沖得我眼眶酸疼。
春和有一瞬的驚訝,但他沒有馬上問我怎么了。那晚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醉,我想盡力維持體面,但軟弱而無用的人怎么配有體面呢?一開口,伴詞句一同抑制不住的,就是眼淚。
我說,“春和,我的前途,完蛋了。”
那晚我是怎么顛三倒四跟春和說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春和在我的醉眼中搖晃,皺眉,他用力地捏著我的肩頭,說,“不至于。不至于啊景明。不至于?!?
就在那樣的時刻,我醉得連話都說不順暢的時刻,最后一絲理智被我用來克制自己,不要一不留神說出不該說的話來。我多想說春和你能不能抱抱我,就抱我一下,我所擁有的一切從今晚起就都要離我而去了,從來沒人告訴過我,撇開金錢、地位的浮沫,生活的底色如此丑陋猙獰。我不奢求這是一場噩夢夢醒之后我就又是那個衣食無憂的富二代了,我只是希望,在這一夜徹底過去之前,還能抓住一點真實的踏實。
但是我不敢。我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拍。就像這世上每一個好哥們那樣。春和是我最后一點真實的踏實,我不能把他弄丟。
12.
米蘭在那個暑假末知道了這件事。八月底,她兼職的地方人手不夠,讓她回來頂幾天班。相較于春和,米蘭就直接得多,也冷靜得多了。
她問我,“你那個房子房本上是誰的名字?你父母在給你買房時,沒有做什么財產保全之類的措施嗎?”
我被她問的一懵,我說房本是誰名字有什么關系?是誰這時候都會選擇賣房補窟窿啊。我有點不滿,我們家都難成什么樣了,她的點卻是父母有沒有給我做財產保全。
米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少爺。你這一時上頭,把房子賣了給爹媽補窟窿,你自己接下來出國費用怎么辦?上學費用怎么辦?”
我默然。
我們家此次付出的,又豈止這一套房。家里的別墅、房產、車子,盡數拿去或賣或抵押,仍不夠,父親成了被執行人,聽律師說,還有可能會因為“非吸”而被起訴。為了避免走到這一步,母親名下所有到期和未到期的保險單,或提前支取,或拿去貸款,相比較之下,我名下這套房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父母雖然大事小事上分歧頗多,但夫妻倆在這時候還是挺一致的。我想過要幫他們解這個燃眉之急,我也曾腆著臉,找過他們的商界伙伴圈子里的孩子們、曾經一起玩的朋友們借錢。我說我也不多借,十來萬、三五萬都行,我蘇景明拍身份證寫借條給大家,一定有借有還。我想著——怎么也能湊個三五十萬回來,但最后卻是應者寥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