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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佑上下打量那女子幾眼,遲疑道:“這是...當初母后身邊的浣紗姑姑?”
薛元微微笑了笑:“殿下好記性。”
浣紗也看了姜佑一眼,神色略有激動,隨即便緩了神色,轉頭對著那婦人道:“當初皇后便說你是個心術不正的,長喜宮里留不得,今日果然應了娘娘當初之言。”
她眼底帶出幾分慌亂,一張口便想反駁,浣紗卻理也不理她,團團福了個禮道:“諸位大人想必都精通刑法,她攀誣皇后的事兒暫且不論,但她對皇后一直懷恨在心,只沖著這一點,這人的話便一個字都不足信!”
☆、第22章
那婦人按捺不住,尖聲道:“你胡說!”
浣紗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斟酌著詞句道:“當初娘娘有孕在身,難以照顧皇上,她便起了不正的心思,卻被皇后發現,說了她幾句,這人還是不知悔改,后來娘娘為正宮闈,罰了她一頓,將她貶了幾個品階,終身不得提拔,她便一直懷恨在心。”她一屈膝道:“這事兒不光是我,宮里許多老嬤嬤也是知道的,不光如此,宮里還存了記檔,若是諸位大人不信,可以取來查閱。”
她說的有理有據,眾人立時就信了,她又嘆口氣道:“這人既然說殿下是和宮女所生之女調換的,奴婢在這里不得不說一句,娘娘剛懷殿下的時候,宮女春蘭查出來珠胎暗結,也生的是位閨女,不過她命不好,五個月上頭便流掉了,后來她身子一直不好,沒兩個月便去了,娘娘為了宮里的名聲,一直不準人外傳,沒想到竟有人拿這個說事兒,反倒讓殿下惹了麻煩。”
那婦人恨聲道:“你是皇后的心腹,自然向著皇后說話,既然那宮女已死,你怎么胡謅都行!”
浣紗冷冷地看她一眼:“當年春蘭流產之后,給她診治的太醫也能證明她的孩子已死,跟殿下的生辰壓根對不上號。”
那婦人臉色灰白,顫著腿后退了幾步,險些從玉階上跌了下來。
薛元兩手交疊著搭在腿上,手指點了點,轉頭看向寧王:“王爺,您還有什么可說的?”
寧王滿臉的風云,偏又只能隱忍著發作不得,只能暗沉地看了他一眼,轉向那個老尼道:“就算不是名為春蘭的宮女所出,也沒準是別的女人生的,不然皇嫂當初送出宮的又是何人?”
薛元長睫不動,輕輕地‘哦’了聲,一個眼風往下掃了過去,這時候忽然有個也是一身緇衣的小尼從人群里沖了出來,一把抱住那老尼哭道:“師太,師太您怎么又跑出來了?”
從姜佑這個角度,隱約能看到那小尼手里銀光一閃,一下子刺入了那老尼脖頸的一處大穴,那老尼立刻動彈不得了。她心里微有錯愕,見薛元仍舊不動聲色坐在原處,一下子便了然了。
那小尼抱著動彈不得的老尼哭了一會兒,然后猛地跪下,對著眾人叩頭道:“諸位大人,我們師太是個有些瘋病在身的,一犯病就瘋言瘋語,旁人教什么她說什么,她說的話實在做不得數啊!”
眾人忙抬頭望去,就見那老尼如木雞一般立在原地,神情癡癡傻傻口角流涎,果然是個有癡病的。
薛元嗤了聲:“王爺果真是忠心得很,竟找了一個奸人,一個瘋子來證明太子血脈不正,倒真是一片赤誠啊!”
下頭有幾個老大人面上也一臉不滿:“王爺關心國本并非壞事,但也須得查驗清楚了再告知眾人,這般不明不白的人也敢用來作證,幸好廠公機警,不然真是要鑄成大錯了。”他們想到方才對姜佑的懷疑,臊得老臉通紅,心里更是將寧王罵了無數遍。
眼看著大功即將告成,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寧王冷毒地看了薛元一眼,緩緩地舒展開攥到一起的拳頭,面色竟一點點平和下來,他忽的轉向姜佑,跪地行了個稽首大禮:“臣關心國本,一時不察,險些鑄成大錯,請殿下責罰。”他說完竟去了頭上的通天冠帽,披頭散發地跪在姜佑面前。
他突然來了招以退為進,姜佑有點不知該怎么接招,若是罰,寧王一口咬定是誤信謠言,而且他又是長輩,自然重罰不得,可不罰和輕罰都不痛不癢的,又不能拿他如何。
薛元慢慢地調過視線,長睫交織出細密的羅網,語調輕緩地道:“王爺說自己是無心之失,只怕不見得吧。”
他話音剛落,就見孫賀年呵腰走到他身邊,身后還跟著兩個腰佩繡春刀的番子,共同押著個蓬頭垢面的女人,等那女人抬起頭來,眾人一看,竟然是昔日孝宗跟前的御前女官攏翠。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行了幾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先是滿面驚懼地看了眼薛元,然后又怨恨地看了寧王一眼,對著姜佑‘砰砰’磕了幾個頭:“殿下,當初您在守靈的時候突然害了失魂癥,當初太醫診斷您是憂思過度,但這事兒并非偶然,是罪臣對不起您啊!”
此言一出,底下眾人一片嘩然,當初姜佑害病的事兒他們隱約聽過風聞,但如今看來,卻是另有隱情?
眾人正疑惑著,那攏翠卻用力晃開了額前的亂發,兩行淚流了下來又是羞愧又是哀痛:“我和王爺早幾年就有了私底下的交情,只是礙著女官的名頭,一直忍著沒敢說出來,直到皇上晏駕之后,王爺給了我一包慢性毒.藥,又花言巧語地哄了我一番,說是事成之后要給我個位分...”她泣不成聲:“我那時豬油蒙了心,心迷了,眼也花了,竟真應了...這才做出那等天理不容的事兒來...”
她又對著姜佑用力叩頭,血和著污泥順著面頰流了下來:“臣背著主子與人私.通,是為不忠,又被奸人所惑,殘害太子,是為不義,臣這等不忠不義之人,不求茍活于世上,只求一死,還望殿下成全!”
姜佑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寧王卻搶先一步說話了:“都聽說東廠的刑訊功夫一流,就是再硬的嘴巴,都能給撬開來,只要一旦開了口,那便是上頭想讓說什么便說什么,想攀誣誰便攀誣誰,我原本還不信,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薛元慢慢地道:“無風不起浪,王爺今日諸多作為,讓人不得不生疑啊。”
寧王冷哼一聲,忽然站起身來,指著跪在地上的攏翠,對著姜佑一躬身,沉聲道:“殿下明鑒,這賤婢在皇兄御前當值時便不安分,先是兜搭皇兄不成,又數次對我撥云撩雨,被我拒了之后,一直懷恨在心,今日平白向我潑了一身污水,若是不嚴懲此人,只怕難以服眾!”
姜佑冷臉看他,但也知道但憑攏翠一個人的供詞可沒法治一位親王的罪名,她轉頭征詢般的看了眼薛元,然后沉聲道:“這事兒定要細細勘察,還皇叔一個清白,但如今皇叔到底是有人指摘,朕也不好輕放了,那不如就...”她也不清楚該如何處置,只能邊說囫圇話兒邊側眼看著薛元。
果然薛元不負所望地接口道:“那就先請王爺在府中禁足幾日,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做定奪。”
再等幾日,那姜佑豈不是都要登基了?他沉著臉就要反駁,薛元似笑非笑地道:“就算不提陷害太子之事,王爺總歸有個聽信讒言,構陷太子的罪名,禁足都算是輕的了,王爺還想說什么?莫不是想去昭獄走一遭?”
寧王神色變換,最終還是閉了嘴。
薛元負手起身,對著精神猛地一松,滿面疲累的姜佑伸出手來:“如今事兒已經妥當了,宮中還等著您主持大局呢。”
姜佑深深地看他一眼,把手搭在他手臂上,任由他架著往外走,薛元揚了揚唇,帶著她慢慢走出了殿門,眾臣避讓跪伏,她抿著唇,踏在青磚上一步步走了出去。
薛元緩了聲氣兒問道:“您打算怎么處置寧王?”
姜佑低了眉眼,神色倦倦的,聲音也沒甚中氣:“能怎么處置?想治他的罪證據卻不足,只能等朕登基了,再把他遣回藩地,削了兵權,從此天南海北再見不著也就是了。”
她方才出了滿身的冷汗,被冬日凜冽的寒風一吹,覺得渾身都涼透了,說話都提不起精神來。
薛督主向來信奉斬草除根,聞言只是揚了揚眉梢,隨即又緩了神色,她馬上登基,確實不宜再鬧出什么事兒來,況且寧王若是這時候死了,只怕人人都道是她做的,落得一個不孝不悌的暴君名聲也難聽。
他攏了攏大氅,無聲地笑了笑,再說就藩路遠,死個個把人又有什么難的?
兩人緩緩走到四垂如意滴珠板大輅車前,這時候四面都沒了人,薛元壓下大氅上的金扣遞給底下人,又一轉頭看著姜佑,就見她滿面疲累地闔上眼,身子一軟,半昏半睡地倒在他懷里了。
☆、第23章
薛元一驚,忙扶住她,又側身擋著不讓別人瞧見,他看她軟綿綿地倚在自己懷里,心頭微漾,把人打橫抱了上了大輅。
他不知她是怎么了,忙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只覺得沁涼一片,又摸了摸后脖頸,未干的冷汗沾濕了衣服,竟也是水淋淋冰涼涼的。
他掀開車簾讓人加快車程,大輅剛行進宮門,她的臉忽然就通紅起來,秀氣的細眉緊皺著,他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發現已經是滾燙一片。想來是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又站在冷風里跟人斗智斗勇的半晌,不慎著了風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