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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熾神色復雜地望著她:“你真的希望我去看她?”
張星闌肯定點頭:“再怎么說,她也是陛下真心愛過的人。”
“可是我現在還不想面對她。”
劉熾突然打斷她的話,張星闌滯了一瞬,又道:“那陛下去看看明月夫人吧,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沒了陛下的寵愛,日子過得著實不易。”
“享過多少榮華富貴,就得承受多少寂寞孤冷,這是她的命。”劉熾薄唇輕啟,“就這么定了,今天在你這里安置。”
帝后雨過天晴,蓇蓉這才上前輕聲稟報:“陛下,有一件事婢子只跟皇后說過,但是皇后讓婢子不要聲張,說怕陛下聽了傷心。今天皇后受了這么大的委屈婢子實在不吐不快,皇后給云婕妤送藥膳那天婢子曾去而復返,發現她的貼身大宮婢神色慌張,先是偷偷回了自己屋子一趟,然后才哭著跑去找陛下的。”
劉熾眸色沉沉:“你的意思是大宮婢謀害云婕妤?”
“婢子絕無此意,因為這個宮婢是云婕妤母親從右北平故地找來的,與云家沾親帶故,而且她為了云婕妤連命都不要,怎么可能謀害她,婢子的意思是……”
“蓇蓉!”張星闌喝住她,不悅道,“讓你不要說偏要說,誰允許你在陛下面前瞎嚼舌根的?出去,自己到宮門口跪著掌嘴。”
“是。”蓇蓉也不爭辯,乖順地走到殿前跪下,伸手掌摑自己。“啪——啪——啪,”每打一下殿內都清晰可聞,張星闌很快紅了眼眶。
“王卓,派個人悄悄去搜云婕妤大宮婢的屋子,不要驚動任何人。”劉熾想起大宮婢求他去看云夢時的焦急,想起她觸柱時云夢的絕望,直覺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找到了。”?一盞茶的功夫,王卓就回來復命了。
劉熾看著他手上的藥包,臉一下子就冷了,還真的是斷腸草啊。沒想到云夢為了爭寵,不惜以劇毒殘害自己身體,她什么時候變得這樣面目全非了?還是說,假的就是假的,永遠不可能有真身的風骨和傲氣?
當初的劉嫮為了逃避他的寵幸,無所不用其極,掐他咬他踢他辱罵他,甚至在事后留下絕筆書,不惜以死抗爭。
人跟人還真的不能比。
這一刻,他忽然感到無比的寂寞。阿翁早逝,阿母又是那樣的人,陸吾也背叛了他,除了同床異夢的皇后,再無人能跟他相互慰藉了,偌大的麟趾宮簡直就像個冰窖。
“派人去邊地找逸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劉熾猛地起身,不愿逗留,“皇后,今夜公務繁重,我還是回宣室批閱奏折,你早些歇息。”
“恭送陛下。”張星闌笑意盈盈,并無一絲不悅。待劉熾一行人走后,她輕輕撫上蓇蓉的臉,憐惜不已,“疼嗎?”
“不疼,婢子的命都是皇后的,這點小傷算什么。皇后,您說云婕妤身上斷腸草的毒真她自己下的嗎?”
“是啊,除了她自己,誰還近得了她的身。”
“真沒想到,她為了把您拉下水居然對自己這么狠!”
張星闌伸出蔥白玉指蘸了一點祛瘀藥膏涂在蓇蓉臉上,不以為然道:“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太后在時就常常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然以她一個二嫁婦哪能爬得這么高。我倒是欣賞云夢的狠勁,這樣的對手才夠分量。”
“可是皇后,您為什么要趕陛下走呢?”
“我若讓他留下過夜,他必定會覺得對我做出了補償,以后又會輕慢于我。我就是要他欠著我的情,讓他對我內疚,讓他記著我是因為他的風流賬受的委屈。經過這一次,往后不管跟誰斗,他都不會再第一時間懷疑我了。”
第82章
在醫正施治下,云夢中毒的癥狀一天比一天輕,面色也一天比一天紅潤,半個月下來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以后只要按時服藥,性命無憂。聞此喜訊,闔宮振奮,都為她撿回一條命而雀躍,除了云夢自己。
麟趾宮太安靜了。宣室沒有動靜,合歡殿沒有動靜,就連皇后的椒房殿也是靜悄悄的,她在這不同尋常的寧靜里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云夢心里沉甸甸的,劉熾自那夜離開鴛鸞殿后,就再也沒有來過了。派人去宣室打聽,才知道他早在半月前就離宮去了城外的避暑山莊云陽宮,同行的還有齊王劉犼。
云夢有些捉摸不透劉熾的心思了,按說她以身做餌,耗盡心力,他不可能不懷疑張星闌,不可能不調查她,更不可能發現不了她的惡行。奇怪的是,他為什么不懲治她,反而還要親自教養她的兒子?
“婕妤,婢子聽說陛下今天回來了,這會兒正在御花園考校幾個皇子的功課,不如我們與他來場偶遇,嚇他一跳吧?”大宮婢俏皮地眨眨眼,朝云夢會心一笑。
“真淘氣,陛下忙于正事,哪有心思兒女情長?不過躺了這么多天,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是該到御花園走走了。”
“是是是,”大宮婢撲哧一聲笑了,攙著她的胳膊,“瞧婢子這破嘴,怎么能把婕妤的心里話都說出來呢?婕妤只是想去散散心,并非為了偶遇陛下。”
云夢回身去擰她的臉:“貧嘴,連我都敢編排了,看我這么治你。”
“婕妤饒命啊,婢子再也不敢了。”
大宮婢雙手抱頭佯裝害怕,云夢撐不住笑了,主仆二人就這樣一路有說有笑,來到御花園中的一顆合歡樹下。距離合歡樹不遠有一座涼亭,劉熾獨自坐在亭中,面前站著四歲的齊王,三歲的魯王和被乳母抱在懷里的梁王。
他臉上帶著笑容,正在跟孩子們說話。不知說到什么有趣的事,魯王劉夔咯咯大笑,還拍起了小巴掌,梁王劉貍見兄長這么高興,也跟著一起手舞足蹈。
原來他在孩兒面前是這個樣子啊,云夢忍不住上前兩步,湊近了聽他們說話。只是,一靠近她就后悔了,因為她聽見劉熾問他的兒子們——
“犼兒,夔兒,你們想當太子嗎?”
劉夔仰著天真的小臉蛋,滿眼無邪:“阿翁,太子是什么?可以吃嗎?”
劉熾扶額,這孩子也不知隨了誰的性子,一天到晚就惦記吃吃吃,好像哪個餓著他似的。挫敗的目光從二子、三子身上移開,滿是期翼地投向長子。
“我想起來了,太子很厲害的,可以吃許多好吃的,還可以打夫子,夔兒要當太子。”劉夔越說越興奮,一想到每天被夫子打手心的痛,當上太子后就可以終結,頓時覺得太子是個好東西。
劉熾:“……”
“犼兒當然……”劉犼見父親面有不豫,正要表現一番,忽然想到劉漣漪那天去宣室看他時叮囑他的話,連忙將溜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一臉肅穆,“犼兒不想當太子。”
“哦?”劉熾詫異,追問道:“為什么?”
“因為董夫子說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于信。犼兒除了能做到一個“孝”字,別的一個都做不到,所以不敢忝居儲君位。”
“哈哈哈……”
劉熾笑不可抑,將一臉嚴肅的長子抱坐到膝上,揉著他的頭問道:“你這小腦瓜子操心的事可真不少,那你說說何為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