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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末,夜已經很深了,除了草叢里三五唱和的蛐蛐聲,就只有宣室里隨風搖曳的一豆燈火。孩兒臂粗的河陽紅燭下,一道高大的身影還在伏案批閱奏折。
主子勤勉,下人自然不敢懈怠,王卓恭敬地垂首侍立,余光時不時掃過御案后的人,心中五味雜陳。人人只道天子好絕色,殊不知人后的他忙起國事來卻是通宵達旦、廢寢忘食,后宮美人無數,除了一個云婕妤,他沒為誰荒廢過一天.朝.政。
他正一個人想東想西,冷不防劉熾突然開腔:“我讓你辦的事如何了?”
王卓神色一凜,連忙肅然道:“回陛下,奴婢已經查明了。”
“這么快?”劉熾詫異地放下奏章,目光移到王卓身上,修長的手指輕扣案面,沉吟半晌,終于點頭,“說罷。”
“皇后……”王卓小心翼翼地瞅了劉熾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于是輕輕咽了口唾沫,快速說道,“云婕妤的宮婢并未說謊,那天云婕妤確實滴米未進,只喝了一碗皇后親手端過來的藥膳,她走后沒多久,云婕妤就毒發了。”
“這也不能證明是皇后做的吧?一碗藥膳從做成到下肚,中間會經過許多環節,說不定有人栽贓皇后也猶未可知。”劉熾神色晦暗,聽不出喜怒。
“是,不過奴婢還查到另外兩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熾擰眉:?“刁奴,你也學人偷奸耍滑,信不信我現在就治你一個大不敬?”
王卓老臉一垮:“陛下息怒啊。”?哪里是他偷奸耍滑,實在是挖出的內幕太過震撼,他不先為自己求個護身符,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恕你無罪,說吧。”劉熾擺擺手。
“云婕妤初次承寵,就被皇后下了烈性絕育藥,一生不能有子嗣。還有……云婕妤從邊關回來以后,皇后每天都會在她進補的湯藥里投.毒,這才導致她積重難返,纏綿病榻。”
“什么?”劉熾“騰”地一下站起來,臉上冰涼如霜,“你的意思是阿夢不是患病而是中毒?”
“正是,奴婢已經讓醫正再次替云婕妤把脈,證實她體內確有沉毒淤積,現下已重新配藥了。醫正說,施治得當的話,可保性命無虞,但是子嗣上就不要指望了。”
“毒婦!”
劉熾面上青筋暴起,一腳踹翻御案,怒不可遏:“原來這么多年,她都是騙我的,在我面前裝個賢良淑德的樣子,私底下居然這么歹毒。走,跟我去椒房殿。”
“是!”王卓低眉斂目,亦步亦趨,心里卻在感慨,這后宮怕是要變天了。
椒房殿燈火通明,張星闌剛與三個孩子說完話,正要遣人送他們去睡覺,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她剛要出聲訓斥,就見一身黑袍的劉熾挾裹著寒意沖了進來。
結縭十四載,劉熾在她面前從來都是彬彬有禮的,哪像如今這般兇神惡煞,張星闌的心無端沉了下去,連忙推了推身邊十三歲的大公主劉漣漪。
“這么晚了阿翁怎么還不休息?可是又打算連夜批閱奏折?阿翁雖然是君父,但也是人父,誰的父親誰心疼,女兒不許阿翁糟蹋自己身子。”
劉漣漪是帝后的第一個孩子,因性子酷肖其父,自小深受寵愛,是唯一一個敢跟劉熾這么說話的公主。
果然,劉熾聽見女兒的話臉色緩和不少,朝三個孩子招手,示意他們到身邊來。
“見過阿翁。”
二公主劉蹁躚拉著四歲的齊王劉犼行禮,恭敬中帶著拘謹,尤其是劉犼見到自己父親就像老鼠見到貓一般,一個勁地往母親身后躲。
劉熾剛壓下去的火又燒起來了,不悅斥道:“齊王也太過依戀皇后了,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已經獨住一宮,開始啟蒙了。來呀,把他抱去宣室,即日起由我親自教養。”
劉犼瞬間變色,緊緊抓著張星闌的裙子,聲嘶力竭地高呼:“我不要,我不要離開阿母,我就要跟阿母還有姊姊在一起。”
不明白劉熾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張星闌心中越發驚疑,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強笑求情:“陛下,犼兒還小,就讓他在妾身身邊再待兩年吧。為人處世的大道理,妾身會慢慢教他的。”
劉熾輕輕嗤了一聲。
她的兒子是兒子,別人的兒子就是草芥,為了太子之位,她能狠心斷人子嗣,焉知好好的孩子不會被她教歪?
“他要是不想去宣室也行,”劉熾緩緩掀唇,眼中滿是嘲弄之色,“去鴛鸞殿吧,相信云婕會盡心盡力教導他的。”
“轟隆隆……”
張星闌心中響起陣陣驚雷,終于明白劉熾為什么不對勁了。聽說那天她從鴛鸞殿回來后,云夢就吐血了,他這是懷疑上她了吧?這么多天按兵不動,就是為了今夜的興師問罪?
好,很好,劉熾你還真是個好男君呢。為了個贗品,居然要動她兒子,那也得問她答不答應!
張星闌淺笑:“犼兒太小不懂事,云婕妤又重病在身,妾身怕打擾她休養,不如送到宣室由陛下教導吧,讓他多香近香近父親,
沾些男兒氣概。”
當著孩子們的面,劉熾也不拆穿她,就那么冷冷看著,他倒要看看她能裝到什么時候。
張星闌笑意不減,蹲下身輕聲細語勸說劉犼,奈何劉犼嘴巴撅得老高,好說歹說就是一副不愿意去的樣子,張星闌有些急了。劉漣漪眼珠一轉,湊道劉犼耳邊低低說道:“阿弟,阿翁喜歡誰才會讓誰當太子,你去宣室阿翁就會喜歡你。”
劉犼一聽到“太子”二字眼睛都亮了,阿母和姊姊們都說,太子是除了阿翁以外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他就是要做這個最厲害的人,讓魯王和梁王都跪在他腳下,給他當牛做馬。思及此,他轉悲為喜,使勁擦著眼淚:“我愿意去宣室,我要跟阿翁讀書識字。”
劉熾面色稍霽。
稚子無知,可惡的是成人,這孩子雖然膽小,但腦瓜子靈光,懂得變通,并非無可救藥。
“夜了,你們該就寢了,都回去吧,阿翁還有事要與你們阿母說。”劉熾開始往外趕人。
“現在已經很晚了,阿翁說完話就在椒房殿安歇吧。”劉漣漪將劉熾胳膊摟在懷里,親昵地搖來搖去。
“你是長姊,理應給弟、妹做表率,趕緊睡覺去。”劉熾溫和又堅定地撥下長女的手,不欲多言。劉漣漪只得帶著兩個小的,一步三回頭,憂心忡忡地出了椒房殿。
“皇后,你是什么時候變得這般面目可憎的?難道十四年的情分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嗎?”殿中一空,劉熾不再壓抑怒火,對張星闌怒目而視。
呵呵,好一個面目可憎!猶記得剛定親那會兒,宮里送來婚書,上面是他親手寫的合婚詞,真真瀟灑又飄逸——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何嘗不是如此?這才幾年,為了個小妾,她就從宜室宜家變成了面目可憎!
“妾身知道陛下為何這般生氣,無非是懷疑云婕妤那日吐血是妾身投的毒,做過的事我認,沒做過的事我絕不會認。”
“好一個做過的事你認,好,太好了!那你不妨告訴我,你是如何致云夢不孕,還有如何令她病得下不了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