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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雨小了,路應該通了,你們有車就快回去吧,留在這里很危險,兩年前,有個性變態的病人逃跑,躲在附近一間農合,殺了那全家。雖然今晚逃走的病人沒有暴力傾向,但還是要小心點。”
其實,早知道那個王八蛋是精神病,就算外面下冰雹,也得快點回去了。
我重新發動車子,媽媽坐在我身邊,小東阿姨和青青阿姨坐在后排。
午夜,雨刷刮開風擋玻璃上的雨點,瀑布般流淌下來,遠光燈前的郊外小道,不知哪里潛伏著精神病人。今晚,猶如蒲松齡的世界,妖異而模糊。
誰都沒說話,但我能感到她們的出氣聲,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仿佛各自慶幸——精神病人的鬼話,誰信啊!
小心地開了不到十分鐘,道路上的積水果然退了,車速加快。
忽然,燈光中躥過一道黑影,幾乎緊貼地面飛過。
我無法躲閃,急剎車也來不及,若是猛打方向盤,很可能沖進路邊水溝,只能閉上眼睛碾壓過去。
再停車。
剛才微微一顛,車輪下好像碾過了什么。其他人也感受到了,小東阿姨回頭看著,青青阿姨卻催促我快點往前開。
我手心里都是汗珠,窗外的雨越來越小,車里卻仿佛暴雨一場。
但我猶豫片刻,還是選擇踩下了油門。
不知道軋著了什么。
命運吧,我想。
繼續往前開去,很快擺脫了鄉間公路,上了回市區的高速。車里的三個女人,依然寂靜一片。雖然她們都很疲倦,但我想一個都不會睡著。我重新打開電臺,深夜的古典音樂頻道,響起拉赫瑪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
那一晚,在送我媽和她的閨蜜們回家的路上,不知為何,我的腦中去口浮現起那個穿著海魂衫的男子。他叫志南,死的時候,應當比我年輕,死在車輪底下,死在一座孤島上。
一個月后。
我托了許多層關系,包括檔案局的領導,依舊無法調出一九七七年的高考試卷。
但我查出了抗美的高考成績單。
結果卻讓人驚詫,她的總分不高,遠遠低于最低分數線,主要的原因在于,其中有一門課考了零分——語文。
語文零分?
這怎么可能?若說數學零分,倒也情有可原,語文從來沒有零分的,就算作文打了零分,其他也不可能全錯,除非交白卷。
但我沒有看錯。
檔案館的燈光下,明亮卻不刺眼。我看著這份成績單,眼前成排的臺子宛如課桌,緊閉的大門有管理員守著,宛如三十多年前的監考老師。而我就是小東,或者青青,或者抗美,坐在決定命運的椅子上,看著想象中的試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聞到白蘭花的香味,外公外婆的小閣樓里的氣味啊。
離開檔案館,我直接開車去了精神病院,獨自一人。
回到那棟灰暗的建筑前。門口的小餐館已經關閉了,取而代之的是送盒飯的快遞員,大概還是有醫生和護士不滿意伙食。
但我沒有看到抗美阿姨。醫生說一個月前,我們去探望過抗美以后,她的情緒就極不穩定,現在必須隔離,什么人都不能見。
那個醫生,就是子夜時分帶著護工出來追捕逃跑的精神病人的習位。
他說,那個把自己想象成精神病醫生的病人,到現在也沒有被抓到。因為沒有暴力犯罪的前科,公安局沒有下達通緝令或協查通告之類的。好在那個人沒什么家屬,從小就父母雙亡,否則家屬們要被煩死了。不過,院長還是為此寫了好幾頁檢查。
“逃跑的精神病人,跟抗美阿姨的關系好嗎?”
“他們幾乎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事實上,抗美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經常管他叫學文。”
“學文早就死了十多年了。”
“我知道。”
“醫生,這么說來,抗美把自己的一輩子,全都傾訴給了那個病友?而那個人,就在抗美的面前偽裝成醫生?”
“嗯,他最喜歡給人做邏輯分析,除了假裝給人看病,還經常給人分析各種疑問,許多秘密真的被他說準了——說實話,如果沒有精神病的話,他會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警官,或是推理小說家。”
說到這里,我才發現醫生的辦公室里,擺著一排日本與歐美的推理小說。
我問不到更多的答案了,也不想再去打擾抗美阿姨,更沒告訴媽媽在內的任何人,關于我的第二次精神病院之行。
返回市區的路上,我開車格外小心,以免再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車載音響里是肖斯塔科維奇的《c小調第八交響曲》,緩慢碾過荒野泥濘的道路,也許還包括某些尸體殘骸。
我已經有了答案,或許也是我的妄想——抗美在精神病院的十年來,她寧愿相信一切都是別人的錯誤,而所有的錯誤的起點,在于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七八年的冬天,自己未能住在天潼路799弄59號——最要好的閨蜜家里,導致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被別人冒領或藏匿或銷毀。
正好有個冒充醫生的精神病人,被抗美誤認作早已死去的兒子學文,便把一腔的憤懣都傾訴給他聽。
至于他的越獄,或者說飛越瘋人院,并非是什么巧合,而是早有預謀的——事實上,這所精神病院的管理漏洞百出,只要他想逃跑,任何時間都可以,甚至大搖大擺裝作醫生從大門出去。但他之所以不愿意走,完全是為了把他當作兒子的抗美——因為他從小是個孤兒,在他眼里抗美就是最親密的人,就像媽媽,亦同病相憐。
他決定為抗美復仇。
終于,等到了這一天,三個老閨蜜又來探望病人,唯一出現在意料外的,是我。
趁著探視的空當,他偽裝成醫生逃出精神病院,等候在門外的小餐館里。如果按照原定計劃,他或許會在我們出來以后,上前搭訕再說起抗美的病情,最終誘導我們陷入當年的往事。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狂風暴雨之中,前頭道路必然中斷,我們暫時無法離開。這倒給了他更多的時間與空間,當然風險也相應增加——精神病院隨時會發現他不見了。
于是,他吃了一碗蔥油拌面,果然等到了我們。
接下來,就是他醞釀了多年的報復,代替抗美的復仇——也可以說就是抗美本人的復仇,是她的兒子死后靈魂附體的復仇,對自己當年的情敵小東,對學文生前怨恨過的小青的媽媽。還有對于我和我媽,如果不是出于最原始的嫉妒與惡意,那么就是我媽深埋的某個秘密吧?
心底想著想著,車子已開進市區。傍晚時分,我媽讓我回家吃飯,我說等一等。我從延安路高架轉南北高架,從北京東路匝道下來右拐,一路往東開去。
到北京東路福建中路路口,車子停在旁邊的科技京城前。眼前是座跨越蘇州河的橋,小時候叫老閘橋,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后座上,總覺得這座橋好長好大,橋下的蘇州河水面寬闊,河邊泊著許多船只,不少豎起高高的桅桿。那時我最愛的,就是趴在橋欄桿上,看一艘拖船帶著后面十幾條船,一節節列車似的從橋洞下穿過。船上載著煤炭與沙石。發動機的轟鳴聲,絲毫不覺得是噪音。船頭雪白的浪花,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