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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包圍了他。背上有個重傷的男人，右手懷抱嬰兒，左手拖著母狼的尸體。無路可逃。二十多頭兇惡的狼，眨眼之間，就能把他們撕成碎片，連粒渣渣都不會剩下!他的膝蓋筆直，瞪大了雙眼，盯著為首那頭公狼。

這頭狼體形最為碩大，簡直是死去的母狼的兩倍——狼王。

每群狼都有一個頭領(lǐng)，控制和領(lǐng)導(dǎo)著整個族群。它就是那七只小狼崽的父親。狼行成雙。在食肉界，狼幾乎是唯一的例外——狼夫妻長久相伴，雙宿雙棲，共同撫育兒女。懷孕的母狼難以長途捕獵，必須留守狼穴，依靠公狼外出打獵，將獵物帶回窩供它食用。狼王嘴里叼著一只活羊羔，咩咩地叫著狼肚子里的媽媽。本該以羊羔作為早餐

的母狼，已變成僵硬的尸體，被倒拽著尾巴拖過雪地。

可以想象的狂怒，狼王必須為妻兒們復(fù)仇。它會率先咬斷老頭的喉嚨，剖開他的下腹部，用狼爪拉出大腸。他想，自己的腸子會有多長呢？是從白茅嶺監(jiān)獄大門口，一直拖到深山中的狼穴，供那七只小狼崽享用嗎？

半夢半醒間的逃犯，在他肩頭說：“放下我吧，那些狼，會先盯著我吃，說不定為爭奪我的肉，互相打架，你還有機(jī)會逃生……”

腰間還有把54式手槍，老獄警放下母狼的尸體，將嬰兒換到左手，右手從容地掏出手槍。居然沒有一頭狼敢襲擊他，哪怕是從背后，包括狼王。

子彈已上膛，打開保險，射出第一發(fā)。

一頭公狼慘叫倒地。 54式強(qiáng)大的后坐力，晃了一下老頭的右手，但沒妨礙射出第二發(fā)，有頭母狼的腦袋被打爆了。第三發(fā)，打斷一頭老狼的腿。第四發(fā)，擦著狼王的耳朵飛過。第五發(fā)和第六發(fā)，一發(fā)擊中雪地，一發(fā)意外打傷另一頭狼。第七發(fā)，徹底打飛，擊中路過的一只烏鴉，黑羽鮮血墜落。

十五秒，他打光了所有子彈。殺死了兩頭狼，另外兩頭掛彩。但還有一大群灰色的家伙，毫毛未損，包括狼王。

老頭把嘴張到最大，咬住54式手槍，牙齒間充滿火藥味，燙傷了口腔黏膜。他背上逃犯，摟緊臂彎里的孩子，又拖起狼王之妻的遺體，低頭，弓腰，拗了脊椎，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往監(jiān)獄的方向走去。

二十多頭狼，四面包圍，八面埋伏，最后注視著他離開。狼群猛烈呼吸，一對對濕潤的鼻孔，向雪空噴著熱氣，嗅著并記住他的氣味。他繼續(xù)走，它們一動不動，連對峙都算不上。

終于，狼群發(fā)出恐懼的嚎叫。真正凄慘的鬼哭狼嚎，仿佛看到一個魔鬼，天生下來屠狼的金剛。

一九七七年，元旦，清晨六點十三分，龍年還沒過去。

狼，雪中的狼，圍獵返巢的狼群。在背著逃犯抱著嬰兒拖著母狼的老頭面前，有七頭狼趴在地上，八頭干脆坐下，還有九頭搖尾乞憐，就像看家護(hù)院的狗。還有兩具狼的尸體，兩個哀號的重傷員。

就連狼王，也放下嘴里的活羊羔，微微低垂頭顱，一條前腿彎曲跪地，標(biāo)準(zhǔn)西洋禮儀。

地球上所有的狗，都來自同一對祖先—一東亞的灰狼，大約一萬五千年前，它們走出非洲，經(jīng)歷漫長旅程，抵達(dá)這片大陸。但如果，沒有比狼更勇敢的男人，也不可能有狗這個物種。世界上第一個將狼馴化為狗的人，據(jù)說是第一個定居在東亞荒野上的中國人，也長著老獄警的這張臉，同樣的體格和心臟，還有眼神。

此刻，白茅嶺的狼，像一群熱烈歡送國際友人的少先隊員，戴著紅領(lǐng)巾，捧著鮮花，唱起歌，跳起舞，排列成整齊的左右兩隊，讓出一條金光大道。

他從二十多頭狼中間穿過。熱烘烘的狼味，幾頭年輕的狼被嚇得失禁的尿騷味。背后的逃犯閉著眼睛，臂彎里的男嬰還在熟睡，被他倒拖過雪地的母狼一動不動，不遠(yuǎn)處的狼王眼淚汪汪，與妻惺惺永別。

一粒雪子，落人老頭眼底。朔風(fēng)颯颯，呼嘯不止。

狼群，遠(yuǎn)遠(yuǎn)留在身后的雪野，集體嗚咽號哭。在它們后半生的記憶里，烙印下的將不是這三個活人與一具狼尸，而是整個巨無霸的雙頭怪物，有著四條腿和四只胳膊，右側(cè)腋下藏著個小腦袋，肩膀上生出一根鐵棍，左側(cè)身后拖著狼形的巨尾。那是它們的老祖先才見到過的，在與猛犸象和劍齒虎共存的同一個時代，滅亡在人類與狼群互相獵殺

的時代。難道是在地下冰封了十萬年，終于在大雪的召喚下出土，滿血復(fù)活？這種令狼戰(zhàn)栗的“史前怪獸”，從漠北草原到黃土高坡再到江南丘陵，通過一代又一代狼王的描述，種植在每一頭狼的大腦皮層深處。

清晨，七點。

老獄警帶著狼、逃犯、嬰兒，走到白茅嶺監(jiān)獄的門口。崗?fù)ふ局鴥蓚€新兵，都沒認(rèn)出來，驚慌失措之中，不曉得是哪一個，拉開自動步槍保險，往天上打了一梭子彈。

五分鐘后，凡是活著的人都出動了……下夜班和上白班的干警，早起干活的農(nóng)場職工，營房里的士兵們，就連上早操的幾百號勞改犯，也都涌到監(jiān)獄大門口往外看。他們的眼睛都布滿血絲，因為徹夜難眠，不斷被山上的槍聲驚醒，還有此起彼伏的狼嚎。沒人敢出門，連窗戶都不敢開一道縫。昨晚九點起，狼群洗劫了農(nóng)場，四下都是牛羊的哀

嚎與慘叫。包括連長在內(nèi)的所有人，毫無疑問地確信——老獄警與年輕逃犯，都已消化在狼的腸胃中，天亮又變成一坨坨狼糞。等到開春，這兩個倒霉的男人，會是莊稼地里上等的肥料，供應(yīng)玉米或稻谷生長，回歸白茅嶺的居民們腹中。也算是他倆死得其所，對得起生養(yǎng)他們的人民群眾。到時候，不會再有人認(rèn)得這兩張臉。想想就有些可惜，也有些悲壯。

如今，這兩個男人還活著，加上臂彎里的小男人。

白發(fā)覆頭的老獄警，來到白茅嶺二十年，經(jīng)他手送葬的囚犯與警察，亦不少于百人，但他從未像此刻般堅硬如鐵。逃犯，似已粘在他身上。尤其臉頰與耳朵部位，冰雪把兩個人的皮膚凍在一起，像是打一個娘胎里出來的連體兒。好些人上來幫忙，費(fèi)勁地把他們分開。

老頭依然站立著。

廣大人民群眾，還有被剝奪了人民群眾權(quán)利的囚犯們，把老頭和母狼的尸體圈在當(dāng)中，一場喧囂而熱鬧的圍觀。這只龐大的野獸，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復(fù)活，一躍而起，依次咬斷大伙兒的喉嚨。老頭松開左手，母狼的尾巴垂落。

他已完全證明自己。手心里全是狼毛，還有膩膩的汗和掌心開裂的血。

五個月大的男孩，仍舊在他的臂彎里熟睡著，鼻子里呼出狼奶的氣息。

“建軍！”

女人尖厲的聲音，喊出嬰兒的名字。他們夫妻本以為永遠(yuǎn)失去了孩子，正在每晚努力，想再生個娃娃。她和她男人重重撞到老獄警身上，卻像頂?shù)揭欢聣ΑＲ粋€多月不見，男孩竟結(jié)實壯大了一圈，充滿狼穴的氣味。但媽媽畢竟認(rèn)得兒子。

老頭并不是不想動，而是半邊身體麻木了，仿佛被巨蛇吞噬著胳膊。當(dāng)孩子從他手里被抱走，從熱乎乎變得冰涼的幾秒鐘，好像軀干的一部分?jǐn)嗔选讉€年輕的干警，幫老頭卸下56式自動步槍和三棱刺刀。

逃犯快死了。最后一滴血，像經(jīng)過輸液針頭似的，汩汩輸入雪地。紅的血，白的雪，混在一起，變成另一種暖瞇的顏色，難以準(zhǔn)確地在光譜中描述，就像孕婦分娩后的床單。兩片破碎的鏡片底下，逃犯瞪大雙眼，看著他。

老頭彎腰在他耳邊說了什么，周圍人都沒聽清，除了將死之人。

他眨了眨眼睛，斷氣了。

冬至那晚，死在監(jiān)獄床上的大塊頭，原本是個搶劫犯。因為欺負(fù)其他犯人，加過兩年刑期。所謂欺負(fù)，就是強(qiáng)奸。當(dāng)年在提籃橋，有人告訴過名偵探，男人被強(qiáng)奸是怎樣的感覺——仿佛變成一塊肉，被切碎了，油炸了，紅燜了，生煎了……19077號犯人，緊挨大塊頭的鋪位，剛進(jìn)去不敢反抗，以為這是白茅嶺的老規(guī)矩。第一年苦熬過去，以為

到頭了，大塊頭竟變本加厲，其他人卻一個個裝睡。他才明白，大塊頭是看中了自己——上海來的婦產(chǎn)科醫(yī)生，細(xì)皮嫩肉，容易推倒，難以反抗，強(qiáng)奸起來特別舒服。

狼災(zāi)肆虐的冬天，白天出去干活時，他在茶園發(fā)現(xiàn)一大撮灰色狼毛。地上有堆帶血的骨頭，像獐子之類的小動物。他藏起狼毛，壓在床鋪底下。還有，作為前婦產(chǎn)科醫(yī)生，他有在監(jiān)獄醫(yī)務(wù)室工作的便利，私藏了一些藥物，比如乙醚——無色透明液體，會讓人暫時昏迷，只要劑量適當(dāng)，又不致人死命。狼毛與乙醚都準(zhǔn)備好，耐心等候時機(jī)。那

一夜，狼嚎特別清晰，就在監(jiān)獄院墻下。后半夜，監(jiān)房里鼾聲此起彼伏。他把乙醚灑在手帕上，依次蒙住大家口鼻。沒一會兒，全都睡得死沉死沉，怎么折騰都不可能醒來——包括邊上的大塊頭。

19077號囚犯，把自己想象成復(fù)仇的母狼，用牙齒一點點咬破大塊頭脖子上的皮膚、血管和氣管。其他人都昏迷了，聽不到大塊頭臨死前的蹬腿聲，就像每次大家都在裝睡。大塊頭死了。喉管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濺滿床鋪，還有19077號的口腔。他吸了一點血，就一點點。人血的滋味，苦咸苦咸的，不好喝。

偽裝現(xiàn)場。他撕裂死尸的傷口，手指插得更深，模擬鋒利的狼牙，幾乎摸到脊椎骨。他用事先準(zhǔn)備好的細(xì)樹枝，在尸體上劃出一道道傷疤，像狼爪撓過的痕跡。他把狼毛弄在床鋪上、監(jiān)獄的地上，特別是鐵欄桿上。狼用縮骨術(shù)進(jìn)出時，必定留下這種痕跡。他為自己清理一番，咽下嘴里的血，看起來跟別人沒兩樣。就算身上有血跡，睡在死者身邊也屬正常。到了早上，所有人按時醒來，受乙醚麻醉的影響頭暈惡心，就算嗅到某種特別的氣味，但當(dāng)看到大塊頭的尸體，再加上滿地狼毛，肯定會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心理作用——那就是狼的氣味。監(jiān)獄的調(diào)查草草了事，哪有什么法醫(yī)來做尸體解剖。大伙隨便看下尸體，傷口像這么回事，自然而然斷定，兇手必是那頭母狼。

直到昨晚，老獄警也被他騙過了，相信那套狼闖入監(jiān)獄吃人的鬼話。若是早點懷疑，絕不可能在放風(fēng)時睡著，還讓殺人嫌疑犯奪槍逃跑。不曉得這算是走運(yùn)還是不走運(yùn)，這些秘密，已被19077號帶給死神。

他的眼睛睜著，明亮，無瑕，不似死人的渾濁，更像六角形雪花，墜落在擴(kuò)散的瞳孔底下，融化成一汪清淡的淚水…

逃犯死在老獄警的懷中，享年二十八歲。活到六十歲的前名偵探，將他放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正不會弄臟了死者。再過四個月，等到清明，埋葬年輕逃犯的荒野，就會開滿金燦燦的油菜花。

左邊是母狼的尸體，右邊是死去的逃犯，他在中間，活著。

有人給老獄警點上一支煙，上海卷煙廠的牡丹牌。第一根火柴，晃了半天沒點上，被風(fēng)雪吹滅了。有個高大的干警，用身體和手掌阻擋著風(fēng)，又擦了好幾根火柴，差點燒著眉毛才點上。老頭略微駝背，但紋絲不動。他將煙吞入肺中，又經(jīng)鼻孔噴出，藍(lán)色氤氳在雪中蒸發(fā)，仿佛清明、冬至上墳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