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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莫斯科還有朋友對嗎?所以,你每個周末買明信片,寄到莫斯科去?
看電影吧!
她不再回答,安靜地縮在沙發里,整張臉陷落于陰影。
vcd放完《莫斯科不相信眼淚》,二十歲的我沒有流淚,只覺得故事有些意思,僅此而已。
卡佳沉默了兩個多鐘頭,沒去過洗手間,也沒說話。最后,片尾曲響起“亞歷克桑德拉……亞歷克桑德拉……”我蹲在她跟前,看著她低垂的眼皮。跟我說說莫斯科吧?
都是過去的事了,你最好別知道,否則會后悔的。
她的目光別向房間盡頭,仿佛墻上晃動一扇無形的窗,推開就是那座冰雪覆蓋的城市。
莫斯科,五海之港、森林中的首都、千頂之城、無數次被燒毀又無數次重建的不死之城。而對我來說,莫斯科是一部電影——四十多年前,我被公派到莫斯科電影學院留學,學習電影導演與編劇。
在拉緊窗簾幽暗靜謐的頂樓房間里,從她嘴里說出的前塵往事,像膠片放映在霉爛開裂的天花板,纖塵不染的地板,迷宮般的書架上……
1958年,在莫斯科,全世界第一所電影學院。我的夢想,是成為新中國第一個有名的女導演。
學電影很有趣吧?
看電影和拍電影完全是兩回事,你知道安德烈·塔爾可夫斯基嗎?對,你不會知道的,他的電影怎會在中國公映呢?安德烈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個很奇怪的人。那時候,我就覺得他一定會拍出特立獨行的電影,就像他本人那樣。
他的才華比你還多嗎,卡佳?
小東西,你說什么呢?把我和安德烈相提并論?別侮辱一個天才!聽我說,很多人只有到老了的時候,才會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才華。當你還年輕,如果有幸發現,千萬不要讓它溜走。
當你在莫斯科,卡佳,一定很漂亮吧?
她沒有像其他女人那樣喜悅,而是蹙著眉頭說,你越來越會說話討好女人了——但我不喜歡這樣的你,記住了吧,不要用這樣的方式討我開心!1958年,每個在莫斯科的中國留學生都知道我——電影學院烏黑長發的卡佳,不僅是中國人,還有朝鮮和越南的留學生,也經常到電影學院來找我。
但你都瞧不起他們?
你怎么知道?
卡佳,你到現在也是這樣啊,瞧不起任何人!你是個驕傲的人,不是嗎?
哈,你越來越了解我了?不錯,但我并不討厭他們,那時候的人都很簡單,除了某些人。比如——阿廖沙,在莫斯科的中國留學生圈子里,他可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就像他的爸爸在延安時代就是很有名的革命家。他經常請我去莫斯科大劇院去看芭蕾舞。
可是你不喜歡他?
對,但我最愛看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啊!你是嫉妒了嗎?我可不會讓他碰我一根手指頭的!
嗯,這我就放心了——我不知不覺落入了她的小圈套。
還有一個人,他叫米哈伊爾,但是蘇聯人,他有著淺黃色的頭發,海水般的藍眼睛,個子比我高整整一個頭。
他很帥嗎?
差不多,第一次見到還以為是電影演員,跟他聊了半天電影學院,才知道他是國際象棋運動員。他爸爸是有名的話劇導演,他媽媽是芭蕾舞藝術家。但我不喜歡他,雖然迷戀過他的臉。他在斯大林分配的別墅里長大,冬天暖氣燒得火熱,不知道莫斯科的冬天有多冷,以為全世界都跟自己家里一樣美好。他太有教養了,說話彬彬有禮,每次在餐廳吃飯,他總糾結于每道菜的細節,克里米亞葡萄酒的年份。你知道我對做菜一竅不通,真想把一盆紅菜湯扣在他頭上!我可不希望你成為像他那樣的人,記住了嗎?
嗯,卡佳。我故意把聲音調粗一些。再說說那兩個男人吧!阿廖沙?米哈伊爾?
他們各自向我求過婚,但都被我一口拒絕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追到手的。
在莫斯科,就沒有你真正喜歡的男人?
卡佳又不說話了,陷在沙發中半晌,搖搖滿頭的白發說,有的。
他是誰?
出去吧,今天你問得太多了!而我說的也太多了!你知道嗎?記憶就像是一杯水,當你不斷地飲用這杯水,總有杯底朝天的時刻。
莫斯科究竟長啥樣?我想起看過的各種蘇聯電影,想起小時候媽媽單位對面的東正教堂,天藍色的拜占庭式的圓頂。
這天晚上,我夢見了莫斯科。
那些年,我做著平凡的工作,每天上班下班簡單重復。我很少跟同事們說話,沒什么共同語言。也有個別年齡相仿的,能說些關于電腦和影視的話題,僅此而已。至于和我一樣喜愛文學的只遇到過一個,年紀比我大了十幾歲,因為我在單位的電腦里,發現了她打的古典詩詞。于是,我也經常暗中打幾段陸游和辛棄疾的詞上去。
我連文藝小青年都算不上,因為不會裝逼。心情陰郁就會激發傾訴的欲望——自己是唯一的聽眾。從十八歲到二十歲,每星期悄悄寫三首詩。最早記錄在一本寶藍色封面的筆記本上,后來整個本子都寫滿了,換了好幾本黑面抄。
認識卡佳老太太以前,我常去靜安區圖書館,在報刊閱覽室里坐上半天,看詩刊,看收獲,看莫言的《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后來,思南路的頂層大屋就成了我的私人圖書館。
我在為前途而彷徨,擔心自己要困在一個平凡之地度過一個平凡人生。我害怕會像身邊那些成年人那樣,漸漸喪失靦腆,學會撲克牌和麻將,為了幾百塊錢或幾包年貨而爭吵,在別人替你安排好的航道里隨波逐流。
親愛的小東西,當你為這些而恐懼時,也許你還有機會,如果連恐懼都感覺不到,那才是完蛋!她這樣回答我。
于是,我給卡佳看了我所有的詩。
那天陽光燦爛而刺眼。我拿著寶藍色封面的筆記本,還有碎米飯粘著廢紙上的文字,發出濃郁的霉爛氣味,交到她溫暖的手掌心里。我的后背心在冒冷汗,害怕她會批評我,就像她直率的性格。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兒啊?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果然,她淡淡地說,你沒有寫詩的天賦,可惜啊。1958年,在莫斯科的廣場上,每天都有人在念詩,有人念普希金,有人念白銀時代,更多地在念自己的詩。我經常獨自藏身在人群里,聽那些過分煽情的朗誦,偶爾也會遇到讓人終生難忘的句子,就像遇到讓你終生難忘的人。
那個人是誰?
卡佳面無表情地搖頭,翻到小本子中的一頁說,你看這首詩里有許多敘事,說明你有說故事的才能,你可以試著寫小說。
我們認識一年了。偶爾,我會陪伴她去淮海路上的國泰電影院看電影;去共青森林公園的草坪上野餐,就像《莫斯科不相信眼淚》里的蘇聯人那樣。她的行動雖然遲緩,興致卻高得很,頭發與衣服都特意打扮過。她拿出最好吃的罐頭,國產的酸黃瓜,在春天柳絮飛揚的小河邊,用俄語唱起我從未聽過的歌。在郵局的營業大廳里,我常見到一個叫薛范的翻譯家,《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草帽歌》等好多歌曲,都是被他翻譯成中文的。他是個拄著拐杖坐在輪椅上的小兒麻痹患者,我知道他是誰,卻從未跟他搭訕過一句話。而我就是那樣的人,靦腆到跟任何人說話都會臉紅。
但自從認識卡佳,我就變得開朗了些,至少敢與老太太開玩笑了。
坐在野餐墊上,看著上海難得晴朗的天空,卡佳說,如果我有兒子的話,我就叫他格奧爾基;如果我有女兒的話,我就叫她亞歷桑德拉。可惜,我既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更不會有孫輩……但我有回憶。
終于,她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1958年5月1日,國際勞動節游行。我在莫斯科電影學院的方陣,紅場上人山人海,剛過瓦西里升天大教堂,隊伍全散了。我獨自坐地鐵回學校。莫斯科的地鐵很漂亮,但那天人很多,我在獵人商行站上車,擠在車廂里喘不過氣。有人從背后拍了拍我,回頭看見一張中國人的臉。他很年輕,大概二十來歲,穿著樸素而簡單,就像個工人,手里卻拿著本書。他想把座位讓給我。這種事常發生,你知道,我不會假惺惺謙讓的。我坐在他的位子上,列車繼續在莫斯科地底飛馳。他站在我對面,左手拉扶手,右手依然捧著書。封面正對著我,別列亞耶夫的《陶威爾教授的頭顱》,竟是本科幻小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中國人在看蘇聯的科幻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