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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八歲那年,代表一支業余隊參加乙級聯賽。預賽階段的球場上,他的左腿被人踢斷。因為醫生的疏忽,最終斷腿沒有接好,左腿比右腿短了十厘米,一輩子都需要拐杖為伴。
李毅再無可能踢球,只領到三千塊賠償,消失了。
我沒有放棄尋找他。
又過四年,南非世界杯,我還是沒看到中國隊。那一年,中超聯賽的李毅大帝快退役了,全年出場一次,進球為零。
2014年,六月,巴西世界杯。
傍晚,我開車經過西康路,靠近長壽公園。從前,這個路口叫做大自鳴鐘。堵車風景時刻,無意看了一眼窗外,好像有什么混了進來……
今晚有百度貼吧的活動?不,是塊招牌,在一家街邊小店,布滿油膩和污垢——
李毅大帝包子鋪。
我在路邊停車,冒著被罰兩百塊的危險,來到這間微不足道的包子鋪門口。幾屜包子冒著熱氣,收錢的是個女人,三十歲上下,一看就是外地農村來的。我猜她是產后發胖,腳邊跟著個五六歲的男孩,拖著鼻涕問媽媽要包子吃。
然后,我看到了他。
包子鋪內間,有個男人坐著搟面皮。剛做完的包子,正要放入蒸籠。
他的背后有一副拐杖。
雖然,相隔整整二十年,五屆世界杯——期間,巴西拿了兩次冠軍,法國一次,意大利一次,西班牙一次,阿根廷一次都沒有,不知道這次輪到誰?可我依然認得他。
上海市五一中學,初三(2)班,他叫李毅,外號大帝。
小男孩回頭管他叫爸爸。他從褲兜里掏出一粒糖,不耐煩地說:一邊玩去!
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問:兄弟,包子怎么賣法?
兩塊錢一個。
我掏出十塊錢,說買五個。
但他努了努嘴,指著門口的胖女人說:錢交給我老婆。
我交了錢,還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堵塞了。他依舊低頭做包子,把我當做路人甲或死尸乙。悶熱得像火化爐,只有臺小小的風扇。他的汗水滴落,混入面粉將被我們吃掉。
后面有人排隊,我退回路邊,鏡片上的蒸汽,卻不曾褪去,帶著咸味……
一個禮拜后,凌晨時分,我獨自出門透氣,一路走到大自鳴鐘。
李毅大帝包子鋪,那道窄門開著,露出詭異白光。有臺破舊的小彩電,正直播世界杯小組賽——意大利vs哥斯達黎加。
幽暗的屋子深處,女人抱著孩子睡覺。還有個男人,默默地看比賽。他打著赤膊,后腦勺堆起肥肉,汗滴縱橫在后背。
忽然,他看到了我,艱難地撐起拐杖,傻笑著露出發黃的門牙……
最親愛的朋友,我想跟你擁抱,你卻說:早上六點才有包子!
再見,李毅大帝。
有人說,時間奪去了我們輕狂的眼神,卻給了我們嘴角上揚的資本。
對不起,我只同意前半句。
我說,人這輩子,仿佛一次漫長的足球比賽。而我們大多數人,就像我的同學李毅大帝那樣,只能看著別人成為梅西。但在那一夜,你有沒有問過自己:我真的輸了嗎?
比賽,才剛剛開始!
第6夜 殺手李昂與瑪蒂爾達
愛一個人并不是要跟她一輩子的。我喜歡花,難道我摘下來你讓我聞聞;我喜歡風,難道你讓風停下來;我喜歡云,難道你就讓云罩著我;我喜歡海,難道我就去跳海?
——《縱橫四?!分軡櫚l臺詞
小時候,看過一部吳宇森的港片,周潤發、張國榮、鐘楚紅三角戀的神偷故事。我記住了“祝你們春夢了無痕”,也記住了巴黎的塞納河與博物館。我們那個年代,很多男孩子,都憧憬過冒險生涯,把職業大盜或殺手,當做一份有前途的事業,幻想在骯臟的俗世紅塵,著一襲黑風衣,遺世獨立,穿梭于槍林彈雨,雙手握槍,左右開弓,取他人性命于溫酒之間。
時隔多年,漸漸忘了。
我家樓下,有間小小的蘭州拉面,老板和伙計都是青海撒拉族。從前,每周兩次學習武術散打,深夜回家路上,會在店里吃一碗面。我知道這習慣不好,好久未曾去了。
有一夜,我渾身臭汗,雙腳踢沙袋有些疼,蓬頭垢面,踏入店里。化計們用異樣目光瞟我。剛要坐定,才見小店角落,坐著個外國少女。
蘭州拉面店極少來洋鬼子,倒是隔壁的酒吧、美發店、比薩店里,常見幾個熬夜的老外,我怕她是走錯了門?
然而,她盯著我,又低頭看手機,像是在核對照片。
我對洛麗塔沒興趣。
她坐到我對面,沒有沖鼻的香水味,更無難聞的體味,卻讓人醉了。
你是蔡駿嗎?
洋妞用中文問我,而我真傻,愣了一下,還“誒”等于承認。
我叫matilda。
她怕我沒聽懂,拿出一張紙,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漢字——瑪蒂爾達。
好熟悉的名字啊,第一反應《紅與黑》,帶著于連的人頭去埋葬的瑪蒂爾德小姐。
于是,我越發仔細看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