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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該在百余年前就腐朽的靈魂,終于得以從這具衰敗的軀殼里?解脫。
魂光如漫天散逸的螢火,穿過云不意的衣袖,穿過天狗的耳朵,穿過林葳倉皇絕望的眼瞳。
他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生機絕滅,再也支撐不住,這個作孽半生,毫無悔過之意的人,在生命的終末,居然生出了?一分悔恨。
不是悔沒有把事做得更絕更滴水不漏,因為他沒這個時間?,他后悔得很純粹,也很倉促。
——如果當年他選擇做個好人,今日云不意是不是就會為他救回?寧唯笙?
那?樣的話,縱然他身死魂滅,也此生不枉。
……
林葳的死并不如話本?子里?的反派們那?么戲劇性。
他沒有訴說自己的不得已和無怨尤,沒有回?憶讓人同情的過往經?歷,沒有轟轟烈烈的戰斗和從容赴死的氣?魄,相反,他死得充滿不甘和怨悔,非常狼狽。
他甚至來不及想起寧唯笙的身影,就這樣化為一段輕煙,消散在廣闊而幽寂的風聲里?。
但?如此結局,何嘗不是另一種戲劇性?
畢竟,有些人是不配得到同情和諒解的。
一切塵埃落定之后,天狗問靜立一旁的云不意:“真正?的寧姑娘呢?”
云不意沉默半晌,再抬手,另一具冰棺漸漸浮現,里?面躺著瀕死的寧唯笙。
隨著林葳魂魄的煙消云散,施加在她身上的幻術、吊命之法徹底消失,云不意正?要用靈力為她續上,卻見棺中人的指尖一動,一粒微小靈光從中飛出。
云不意眉頭一跳,隱約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那?粒靈光在半空盤旋一圈,化作一道虛幻得近乎透明的身影落地,相貌秀美的女子溫柔注視著云不意,向他躬身行禮。
她是寧唯笙,真正?的寧唯笙,而非被林葳的執念催生的那?道意識。
寧唯笙道:“多謝先生美意,只?是,不必為我維系性命了?。我在這具身體里?茍延殘喘這么多年,眼看著他行差踏錯,一念成魔,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這種人生,我實在是受夠了?。”
云不意詫異:“你一直都……”
寧唯笙點點頭:“我死之后,留有些微殘魂,一部分在送給妹妹的木簪里?,一部分在自己的身體里?。對了?,還未謝過先生為小妹和桂村所做之事。”
說著,她又行了?個禮。
云不意連忙擺手:“那?不算什么,其實關于桂村和令妹,我也做不了?太?多。”
寧唯笙微笑著搖頭:“如此足矣。”
不等云不意回?答,她轉過身去,眼神復雜地看著林葳魂飛魄散的地方,那?里?的地上有幾片落葉,其中一片正?逆著風,歪歪扭扭向她飛來,落在她曳地的裙擺前。
寧唯笙沒有彎腰去撿,也沒有拂開。
“前塵往事已矣。”她喃喃道,“當年的相遇不是一個錯誤——相遇是無錯的,錯只?在人心。都說等閑變卻故人心,我卻想著,他若是變心了?倒好,也不至走到今日這般田地。”
“癡人……”
話音未落,寧唯笙的身形被乍然而起的清風吹散。
那?片偎著她裙角的落葉也逐風而去,消失在云不意的視線盡頭。
云不意搖頭:“真是癡人。”
……
山腳下也有個癡等的人,赫然是不肯留在別院養傷的冷天道。玉蘅落以看護他的傷勢為由?,同樣強行跟了?過來。
云不意從山上下來,腦海中回?放著下山時天狗那?異常尊敬的態度,頗為耐人尋味,也為他對自己真身的推測的準確性添磚加瓦。
不過在看見兩?個等待自己的朋友時,他又暫時將?此事拋在腦后。
無所謂了?,不管什么身份,云不意都只?是云不意。
“傷口如何?可?有裂開滲血?”跑到冷天道跟前,云不意抱起地上的玉蘅落摸摸毛,隨口問。
“沒有。”冷天道搖頭,“還有些疼,但?不影響行動。”
云不意湊近觀察他的表情,見他有些閃躲,卻并無逞強的成分,姑且信了?。
“好吧。來都來了?,咱們正?好找找離繁和秦方。也不知道他們跟那?個古古怪怪的秦前輩離開后,現在怎么樣了?。”
說著,云不意率先邁開腳步,一邊走一邊跟冷天道和玉蘅落說起方才在山上發生的事情。
過了?河進入樹林,云不意催生新的花枝,陪冷天道一起換下墓碑前枯萎的舊花。
玉蘅落還挨座墳墓蹭了?蹭,問就是以前看過的神話傳說里?很多仙人喜歡貓,他幫他們實現貓擼人的心愿,順帶蹭點仙氣?。
這話一出,樹林里?風聲不止,聽起來像咔咔咔的笑聲。
一個時辰后,兩?人一貓走出樹林,正?環顧四?周琢磨著往哪兒找人,忽然東南方傳來一陣巨響,伴隨著炸起二三?十米高?的水浪。
那?邊有一片極高?極深的蘆葦叢,之前他們只?是遠遠看著,只?能見到淡金色的葦草在風中搖晃。
直到此刻水浪翻掀,他們才發覺,那?里?居然有一座湖泊。
云不意領著一個重傷人士,一只?貓趕到聲源處,只?見葦草后方碧波接天,澄藍的湖水倒映蒼穹,宛若兩?面相對的鏡子。
鏡子的中央,一架竹筏被炸成碎片,原本?乘在竹筏上的人落了?水,卻淡定依舊,用標準的、云不意傳授的手腳并用瞎劃拉式朝岸邊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