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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恭喜他,他也有些飄飄然?,不知怎地,卻在賓客散去?后突然?想來史館,想來看看這二十年的大齊國史。
十八年前?,他成為新的監修國史,這是史館最高級別的官員,主管國史的編撰,而他的前?任,正是他的恩師張文瑞。
張文瑞在建和二年就因罪引咎辭官,第二年便病死在家鄉。這筆賬,上官文進算在了皇帝秦闕身上,當然?,還有太上皇之死,太后之死,翟氏謀逆之迷,以及前?面的太子之死,寧王之死……
一切的一切,都是謎團,但在他這里不是,他幾乎確定一切都是秦闕做的,他如他的出生?一樣,就是個沒有血脈親情、沒有綱理倫常的冷血狂魔。
可自己是個笨懦的人,也是個沒有血性的人,他不敢將心底的不滿表露出來,在所有人看來他都是個不惹事的老?實?人。大概是這個原因,在恩師離京后,他成了監修國史。
那個時候,第一個要寫的,就是當朝皇帝的上位史。
該怎么寫呢,若寫皇帝英明神武,天命所歸,自然?會得?皇帝歡喜,若寫皇帝弒父殺弟,不顧倫常,說不定會迎來砍頭的命運。
那個時候他想了又想,戰戰兢兢,刪刪改改,最后忐忑地寫了一版出來,看著客觀公正,寫的都是朝廷公布的答案,但卻將一些細小的線索穿插在里面,在北狄之戰上,還對新帝大書特書,贊揚其功德。
眼前?的是暴君,而他是個史官,只能盡自己這點能耐還愿歷史真相。
然?后,他便等著皇帝的檢查與?審問,同時也作好了受死的準備。
結果出乎他意料,皇帝竟沒過問國史的事,對于他上位史官如何來編寫,他竟不聞不問,好像并不關?心一樣。
好,也許是皇帝不屑,也許是皇帝忘了,上官文進有了一點膽子,跑去?把之前?那些障眼的美化去?掉了,開始做一個真正的,如實?記載的史官。
所謂如實?,就是他心中認定的一切,他所知道的蛛絲馬跡,雖未明言,但有心者在線索里拼湊,就能拼湊出皇帝殺遍所有親人而上位的事實?。
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史官。
一年一年過去?,幾場叛亂被成功鎮壓,皇帝仍做著他的皇帝,他上官文進也仍編著他的國史。
可是他的心態卻又慢慢在改變。
最初他想的是,他要如實?記下皇帝的劣跡,后來他卻滿懷慰藉寫下大齊的興盛昌隆。
皇帝的確殺伐果決,但卻并不嗜殺,也是個少有欲望的人,他不問道,不求長生?,不興修宮殿,不貪戀華服美人,甚至,這個原本冷血無情的人,二十年只有一個皇后,廢除了選秀,遣散了宮中多余宮女,分明是個癡情又長情的人。
天下漸漸太平,朝局漸漸安穩,皇帝最大的缺陷大概就是太愛興兵,在位到?如今二十年,便有九場戰事——當然?,這位皇帝也極擅長用兵,九場戰事都勝了,威名遠播,這些年倒是想打也沒有對手打。
除此之外,皇帝稱得?上明君。
今日,他的孫女成了太子未過門?的妻子。
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因為他雖入史館,也有些才名,但出自寒門?,家族毫無勢力可言,他的孫女,決不是太子妃的最好人選。
只是今年清明,太子微服出宮游玩,見?到?了他那個在家待不住的孫女,一見?傾心,太子是何許人也,既生?得?俊美無雙,又文韜武略,他家孫女哪能不愛慕,這樣兩人便看上了。
太子進宮去?與?帝后說,據說皇帝還有些不滿意,但皇后娘娘卻覺得?太子愿娶誰就娶誰,便全力支持太子,最后皇帝無奈同意,于是這天大的好事就這么落在了他家。
今日辦了宴席,喝了些酒,回?憶起往昔,上官文進突然?就想來看看國史。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以往的國史并不是他記憶中那樣客觀公正,那只是表象,實?則分明是從字句中可以看出史官的意圖,他就是在皇帝上位一事上,將皇帝寫成了個冷血陰狠的卑鄙小人,而王家、皇后,則是他的幫手,里面充斥著陰謀與?交易。
但二十年過去?,事實?證明,帝后并不是交易,而是真情。
也許當初并不是皇帝授意皇后謀殺太上皇,而真是太上皇欲在國兩交戰時與?翟家一起起事,皇后與?王家發現?,便將他們誅殺,穩住了京城,等皇帝回?京,則一力保下皇后與?王家,從此帝后相攜二十年。
每年春狩秋狩,皇后比皇上還積極;皇后要重修大齊律上婚姻相關?律法,諸如休妻須略作賠償,和離后嫁妝歸女方所有,以及,一定要改成男方入贅,女方可提出休夫,此條律法讓無數朝臣反對,皇上卻同意了,因為這事,向?來有君威的皇上還有了“怕老?婆”的嫌疑;而且據說有一年皇后還因與?皇上吵架,跑回?了東陽侯府,皇上親自去?接,在東陽侯府住了兩夜;甚至帝后只有一子一女,宮中秘傳,是因皇后娘娘不想生?孩子,所以找御醫開避子秘方……
種種跡象,都印證著帝后是真情的猜測。
上官文進一時覺得?很激動?,覺得?自己得?到?了真相,對于對與?錯,又有了新的領悟。
哪怕皇帝得?位不正,那又如何?天下不是秦家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若天下在君王的治理下更好,那君王不就是明君么?
他從前?的言辭,分明就是偏見?,他要重新編寫皇上的上位史,去?除這種文字上的偏見?與?引導。
于是大半夜,他興頭起來,一揮而就,執筆重寫了皇帝從出生?、到?過繼大翟后、質于北狄,以及后來秘密回?京的過程,讀一遍,發現?之前?的刻意引導確實?沒有了,卻有一種皇上是天命所歸的感覺,甚至讀出了爽快感,盼著這位少年多舛的皇子立刻掃清障礙,位登九五。
罷了,就這樣吧,既是文字,就不可能完全冰冷,總會帶有史官的主觀思想,后世如何評說,那是后世的事。
停筆時,天邊竟已出現?出魚肚白,萬沒想到?他這么大年紀,卻還在這史館內對著燭臺熬了一夜。
沒一會兒?,日頭東升,晨光照到?桌面上,上官文進看著天邊,捋了捋胡子,怡然?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