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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阿姊,我就答應你。”端陽心中已經答應,還要逞一時之快。
不應該叫嫂嫂嗎?
秦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姐……姐。”
雖然聲音很小,不過端陽還是聽見了,也不為難他,戳了戳秦卉的額頭,“你這次簪子可撿得太值了。”既拿到了藍寶石,又讓她幫忙。
答應完后,端陽便端著盒子離開了秦卉的住處,準備回席上等秦異。
穿過探春小道,端陽正好碰見夏姬孤身一人,于是上前行禮問安,“母妃怎么在這里?”
從宴會方向過來的夏姬看見端陽也是一個人并無隨從,趕忙扶端陽起來,“我久坐有些腰痛,準備回去。”
“那我陪您回去。”說著,端陽已經走到夏姬右側,一手扶人,一手拿盒。
宜春宮離此處不算遠,端陽送完夏姬正準備離開,半臥在躺椅上的夏姬沖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跟前來,問:“公主有事嗎?陪我說會兒話吧。”
端陽見過夏姬很多次,但是夏姬從來沒留過她,就算她是秦異的妻子,所以端陽始終覺得和夏姬隔了一層,疏離冷淡。
今日夏姬一反常態想和人說話,端陽心中又驚又喜,放下東西,依言坐到夏姬旁邊,關心問道:“母妃的腰不好嗎?”
“我早年跳舞,有些舊傷,坐久了就會疼,不過還好。”這些許年,夏姬的舞早就荒廢,只留下一身病痛。
對于舞者而言,傷病是日積月累而成的。一旦停止舞蹈,瘀積的痛苦就會一齊爆發。夏姬是半路出家,十二歲以跳舞為業,十九歲被臨幸,滿打滿算才七年,所以只是久坐腰痛。像還留在宮中當教習宮人的衛姬、許姬,一舞二十幾年,每逢下雨,渾身上下都疼,苦不堪言。
衛姬、許姬,和夏姬一樣,是當年一起在舞坊的舞女,在淪落末流之前,她們是普通的平民。庶民女子大多沒有姓氏,她們的名又被達官顯貴嫌棄粗俗,所以在正式學習之前,教坊會給她們重新命名。
來自哪里,就稱作什么。
衛姬出生衛縣,許姬出生許縣,夏姬來自夏地。
世事如流水,夏姬想起了舞坊樂府的一些往事,感慨萬千,“四年,阿異的琴,彈得這樣好了。”
“他每天都練琴的。”
是的,就算阿異其實不喜歡彈琴,他也會堅持學。
他不喜歡琴,因為他不喜歡奚子。
可今天樂曲里,分明能聽出《光陵賦》的影子。
夏姬覺得匪夷所思,尋問端陽,這也是夏姬留端陽的理由,“他竟然會彈奚子的《光陵賦》?”
一邊烹茶的端陽給夏姬送上一杯,理所當然地說:“他會彈,而且給我彈過好多次。不止《光陵賦》,他手上有一本奚子的手稿琴譜,每整理好一首,他都會彈給我聽。”
“《奚氏琴譜》?”夏姬一詫。
確實該驚訝的,端陽當初知道有琴譜傳世也嚇了一跳。端陽耐心解釋:“是的,他說他從秦國的書庫里翻出來的。”
“他是……這么和你說的?”夏姬欲言又止。
這么說的有什么問題嗎?
端陽聽夏姬語氣,覺得其中有隱情,眉頭和夏姬一樣蹙起來,猶豫地點了點頭。
夏姬有一瞬間的悵然,低頭,在透亮的茶水中看見自己皺紋滿生的面容。
她一直以為琴譜丟了,原來被阿異帶去了趙國。可之前他明明翻都沒翻過,竟然還會著手整理。
只有少年人的心境,才可以有這樣翻天覆的變化吧。
因為還年輕,不懼變化。
陪著一起變化的,正是眼前這個女孩兒。
夏姬慈和地看著端陽,指著一旁的架子,說:“左手邊第三層有個盒子,公主替我拿過來吧。”
夏姬打開端陽取來的盒子,拿出里面的鈴鐺,放到端陽手里,“我還沒給公主見面禮,這個,雖然不貴重,還請公主收下吧。”
這是一個七彩琉璃鈴鐺,精致好看,搖晃時會發出鈴鈴聲,如金石相碰,卻更圓潤,有玉磬之意,卻更清亮。
鈴鐺外壁上刻的線條都只有發絲細,不是花紋,而是文字,但是端陽不認識。
從宜春宮出來,端陽一邊走路一邊舉著鈴鐺觀摩,確認自己確實沒見過這樣的文字,準備到時候問問秦異。
正想著,秦異已經迎面走來。
秦異從蘭池宮回來,不見端陽,問了幾個侍女,說剛才見到端陽公主和夏姬往宜春宮方向去了,便尋到了這里,正趕上端陽從宜春宮出來。
端陽見到秦異,卻連忙掏出了手帕,遮住了半張臉,背過身去。
秦異走上前,左看她,她便轉向右邊,右看她,她就轉向了左邊,總之不想拿臉對著他。
秦異覺得奇怪,問:“你怎么了?”
“沒……沒怎么。”她眼神飄忽。
沒什么總拿帕子遮住下半張臉?
秦異挑了挑眉,突然看著前面喊了一句:“看那邊!”
端陽信以為真,轉過頭去。只是一下分心,秦異已經趁機扯走了她的絲巾。
只見端陽被蚊子咬得腫了半個嘴角,滑稽可笑。
也有他看她出丑的時候,秦異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甚至露出了虎牙。
端陽搡了秦異一把,“笑什么笑!沒被蚊子咬過嗎!”
論招蚊蟲叮咬,他可不能和她相提并論,只是這大白天的,她哪里惹得嘴上叮這么大個包,“你是不是往樹下鉆了。”
沒有,她只是從樹下過,冷不防被咬了一口。
“別笑了!”端陽懶得和秦異解釋,擰了他一把,把鈴鐺遞給他,轉移話題,“見多識廣的七公子,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么?也不知是什么文字,我看不懂。”
秦異拿起,對著日光仔細看著鈴鐺,琉璃反射的七彩日光投射在他半邊臉上,壓不住笑意的嘴角。
這個鈴鐺,他幼時夏姬經常拿來逗他玩,上面寫了一句古夏朝的偈語。
“長夜安隱,多所饒益。”他一笑,然后看著端陽,認真說。
目光移轉,他隨即看見了夏姬。
她站在樹蔭下,手里拿著端陽落下的盒子,看著他們,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