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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酒入口綿密,端陽覺得滋味還可,偷看了一眼身邊的秦異,不見他神色有什么異常,喉結卻連連動了好幾下,分明是分幾口咽下去的,即使這樣,放下的酒盅里還剩一大半。
端陽憋笑憋得嗓子發癢,然后轉頭吩咐小丫鬟取來一壺清水,讓她清清喉嚨。
回頭之際,端陽看到斜對面一個十三四的少年在看她。兩人的眼神相撞,少年十分自然錯開了目光。
端陽以為是自己的錯覺,轉身坐好,又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這次果然逮到那小子在偷看。
不過是玩笑的一眼,他卻好似嚇到了,一臉難堪驚惶,慌慌張張撇過頭,然后就不再看她了,一心一意在擺弄著什么東西。
好像是……石頭?
沒有璀璨的光輝,也不見溫潤的色澤,非寶非玉,看起來就像是路邊的普通石子,他卻看得津津有味。
端陽一手撐著下巴看他,覺得有意思,扯了扯秦異的袖子,問:“那個小孩兒是誰?”
坐在旁邊的秦異順著端陽撅下巴的方向望去,回答:“十三公子秦卉。”
秦異與秦卉相差四歲,秦異離開秦國時,秦卉還只有九歲,又寡言少語,所以他們兩個連話也沒講過幾句。關于秦卉,秦異腦海中只有一點寡淡的印象,記得秦卉好像酷愛博物學,每次見秦卉他總是在擺弄石頭,不分場合,一如現在。
不合時宜,亦或是大智若愚?
兩者兼而有之吧。
秦異自顧自端起酒盞,發現盞中酒盡,于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壺重新斟滿,抿了一口,卻是清水,混著盞壁殘留的酒味。
有人換了他的酒壺……
秦異的手指在杯沿點了幾下,低頭看了一眼完全被秦卉吸去注意力的端陽,刻意把酒盞伸到她面前,明知故問:“你做的?”
她卻沒有拿正眼看他,只是斜睨了一眼,算是承認,“我可不想你到時候又頭疼,拉著我躺一下午,什么事也干不成。”
“你又想做什么事了?我記得誰前幾天還說想做石榴花箋,我瞧院子里的石榴花都快落完了吧,也不知道開始了沒有。”秦異故意這么說,惹得端陽不淡然,還裝模作樣地大悶一口,好像喝的真是酒。
果然,端陽轉過頭來瞪著秦異,裝腔作勢,“要你管!下次不幫你了。”
他們在私底下玩鬧,端陽完全沒有留心別人在談論什么,秦異卻突然看向主席,端陽云里霧里回神認真聽了幾句,不知為何提到呂季誠,然后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宴會過了一半,輪到晚輩的才藝表演時間。那邊琵琶才彈完,他們突然想起端陽的老師呂信,也是當世的琴藝大家,便想要端陽彈一曲。
這可不大妙,且不說端陽許久沒練琴手生,她的琴技本就捉襟見肘,在座又是常年淫浸在雅樂中的,更是不堪入耳。
自娛自樂彈琴修身也就罷了,否則貽笑大方之家。
呂信當初就是這么評價她的。
端陽有些畏縮,老實承認,“老師教我詩書禮樂,可我實在愚笨,琴藝不精,不敢獻丑。”
“公主自謙了,不要緊張。你看十六公主的琵琶彈得磕磕絆絆的,不過一家人宴樂而已。”一個妃嬪說。
可十六公主才十歲,她難不成和個十歲的小孩子比嗎?
端陽來回摩挲著手上的銀鐲子,正準備起身,秦異已經站了出來,說:“其實端陽的劍術才是一絕,只是她藏而不露,兒臣時常聽她提起卻未曾見過。不如父王母后讓她舞劍,也讓兒臣辨個真假。恰好兒臣曾經受過呂先生的指點。兒臣鼓琴,端陽公主舞劍,不知可否?”
“既然如此,”華王后點頭,“懷袖,去取我的鳳鳴岐山,給七公子。”
聽到“七公子”三個字,端陽總算舒了一口氣。于她而言,舞劍可比彈琴簡單多了。
端陽拿過侍女捧給她的劍,突然想起她和秦異從未合過琴音,又開始擔心,偷偷問秦異:“你要彈什么曲子?”
“前幾天我才新作的,你聽了問是什么名字,我說還沒有名字的那首。”秦異坐到琴案邊,低頭專心定音。
“啊?”端陽一驚,他閑暇作曲那會兒她就聽得斷斷續續的,完整的曲子她才聽過兩三回,“就不能換一首嗎?我怕我不熟。”
其實他完整彈下來也只有兩三回,沒有十足把握保證絲毫不錯。
可天時地利人和,多難得,還有面前的鳳鳴岐山。
當初周天子東遷,秦君襄護送。周天子為了嘉獎這份功勞,將岐山以西的土地賜予秦君。秦君感恩,命人斫琴。取用百年桐、杉,陰陽調和,十年乃成。其聲如鳳凰鳴叫,清亮洪越,故秦君取名“鳳鳴岐山”。
“沒事,”秦異的大拇指和中指分別勾著二弦和七弦,用力一掐,二聲如一,“開始吧。”
樂聲起勢舒緩凝重,時有吟猱,余音綿長悠遠。緊接著是一連串的輪指,聽似音節混亂,實則緊促有序,如水流匯聚入深淵。緊隨其后的七十二番滾拂,更是裹挾著滔天巨浪的氣勢。聲音漸弱,輕輕幾個泛音,江水化作雨露,飄忽清冷。
仔細聽辨,中間有數段和《光陵賦》很像,技法絢爛處,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端陽劍隨琴動,揮灑自如。到曲調激昂處,刺出的每一勢都帶著萬鈞雷霆。滾拂了多少遍,她挽著劍花便旋了多少遍。忘我處,發簪松動、急轉而出也不知,烏青長發逸在風中。寶藍的廣袖翻轉,化作洶涌波濤,又一瞬間隨樂曲歸為平靜。長裙旋開攤在地上,如紅日映深水,唯有劍指蒼茫,刃映天光。
琴曲劍影,相呼相應。琴好,劍好,人更好。
上座的華王后看得有些呆了,覺得十分親切,“這首曲子,卻未曾聽過……”
秦異起身扶起旋坐在地的端陽,回答說:“這是兒臣自己作的曲子。”
“自己作的?”華王后有幾分驚喜,“倒是有幾分泉地的韻味,讓我想起了以前在那里聽的民謠。”
“兒臣這次從趙國回來,一路經過許多地方,不時采風。相融相會,這才偶然作了這首曲子。”所以其中雜糅了重泉、櫟陽等多地的調式,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秦昪聽到的曲意顯然和華王后不同,他半開玩笑地問:“以前怎么不知道七弟的琴藝這么好?之前還騙我說公務之事忙不過來,我看你是一門心思都在研究琴譜上了。”
秦異謙虛以對,回答:“這些不過消遣兒戲,哪里堪比大哥輔政繁忙。”
秦異話音剛落,下面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