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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凘點頭,并不挽留,等秦異走到亭外,對著他的背影最后一勸:“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七公子好自斟酌。”
秦異頓足,忍住沒有回頭,闊步離開。
在亭外不遠處等候的終南和秦異一同出了丞相府,問:“公子,我們回去嗎?”
腳下的影子還差三寸就完全到腳底,端陽應該在用膳了。想到此處,秦異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正要點頭回應終南,忽的看到轉角一個白色身影一閃而逝,瞇了瞇眼睛,發話:“繞道長寧街,然后去空碧樓。”
長寧街是城西最里的一條縱街,民舍多于商鋪,空碧樓就是西南角少數幾間酒家之一。登上空碧樓最高一層,臨窗遠眺,可以隱隱看見咸城南面的屏障——南嶺,再往南,就是沃野千里的蜀地。
當年,秦惠王采納司馬錯的建議,攻打巴蜀,廣秦地、富秦民,又占據地利,為以后順水而下攻打楚國做準備。
秦王以饋送金牛、美女為名,誘使蜀王開鑿南嶺山脈山谷缺口。貪財重色的蜀王派五丁力士開山拓道,從此難進難出的蜀國有了“金牛道”。
隨后,巴蜀發生內亂,秦軍借機入蜀,長驅直入。山東諸國卻還不自知,作壁上觀。
葭萌一戰,蜀國滅亡。
五十年光陰如流水,刀光劍影已經淡出記憶,只留史冊獨自刻印寥寥幾筆。而人們孜孜不倦追求的天下大勢,殊不知在一條小小金牛道上已可窺見一斑,可惜無人在意。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秦異和終南一前一后登上空碧樓最后一層,看見一個白衣青年,捏著壺頸豪邁喝酒。
終南正要喊:“各……”
剛吐出一個音節,那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生分地說:“譚某參見七公子。”
“‘譚’?”秦異皺了皺眉,問,“哪個‘譚’?”
“西早覃。”
“這個字做姓時讀‘秦’。”
“是嗎?無所謂,總歸是這個字。”
“你什么意思?”秦異有些不悅。
“沒什么意思。”
秦異接著問:“覃什么?”
“覃某就是覃某,沒有覃什么。”他完全沒理會秦異的糾正,不改口音,無論對錯。
秦異眼皮跳了跳,面色不善地盯著覃某,不想和他開玩笑。然而覃某一直嬉笑不恭,時不時喝幾口小酒。
直到女掌柜上來續酒,覃某低聲告誡秦異:“這兒的老板娘是蜀國人,雖然她不太會說中原話,你也少提這個字。”
什么字,自然是“秦”字,而他因為不識字音,將錯就錯。
秦異側了一眼倒酒的半老蜀娘,冷漠道:“你不好好呆在范苒府上,要跑來這里住?”
“我是丞相府的逃客,住在范大人那里,要是被發現了,不止我沒命,范大人也會被連累,”覃某微笑著接過空碧老板娘的酒,點頭致意,目送她下樓,“這里多安全,都是異國人。巴蜀苴庸,總之沒有秦國人。若不是我提前和老板娘打了招呼,你以為你能進來?”
“你既然知道王凘不會放過你,今天還這么大膽子在他門前晃悠?”
秦異真是不識好人心,范苒大人特意去丞相府解圍,他好心跟著,秦異反倒說他膽大包天。
“沒有你大膽,”覃某一邊腹誹一邊說,“你明知道王凘和華綰不對付,還去見王凘,你不準備依附華氏了?”
“與其說他們不對付,不如說是政見不合。只要華綰在鐘山一天,華氏對王凘就沒有什么威脅。相反,秦昪和王凘之間的私怨,可比你想象的深。”
王凘與華氏,一個求權,一個求貴,一個沒有后宮的依憑,一個缺少前朝的力量,真是剛好。
覃某品了一口酒,口中嘖嘖,“其實也容不得你不去,你要是不去,就不是那個怕事的七公子了。”秦異當初裝孫子可裝得太像了,他那個時候差點被騙過去了。
“只是七公子,你可千萬別兩邊不討好。像三公子弆,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有十公子開,瘋癲被幽禁。”覃某好心勸道。
“出師未捷身先死?”秦異輕蔑一笑,原話奉還,“你才更應該注意。”
覃某聳了聳肩,無所謂,腕子旋圈搖著酒杯,嘴角微微挑著,吊兒郎當,眼里的笑意卻漸漸消失不見,“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不要讓端陽公主摻和進來。”
頓時,秦異冷冷瞪了他一眼。
這個眼色太眼熟了,覃某連忙撇清,“我只是擔心端陽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到時候壞事,畢竟你現在在廷尉這么辛苦一半是受她連累……”
覃某話還沒說完,秦異打斷他:“我與她,夫妻一體,沒有連累。”
“但無可否認,公子昪給你送來一個西洲案,就是看端陽公主和華王后走得太近了,擺明了要你得罪華后。”
“我會處理,”秦異完全不理會覃某,自信得有點剛愎自用,“你去告訴范苒,是時候了。”
他們,才是真不對付。
覃某嗤笑一聲,拍了拍手起身,準備離開。
秦異一句話叫住他:“緩解腰痛的藥呢?”
哦,是了,藥,他都快被秦異氣忘了。
覃某自嘲一笑,在袖子摸了摸,拿出一個裝著藥丸的小瓷瓶,連帶著一個小竹筒掉了出來,一直滾到秦異腳邊。
這個竹筒比女孩兒的小拇指還細一圈,開口處又接了一根細長的竹枝,用白蠟仔細密封。
“這是什么?”秦異撿起竹筒問。
“鲀魚毒,從一個吳國大夫手里買的。我有一個心律失常的病人,總不見好,就想試試。不過這東西太難控制了,用多了輕則昏迷,重則心衰。那個大夫也不和我交流一下,害我試驗了好幾次。還剩一點,一起送你了,”這一點,足夠致人死命,覃某十分慷慨,“你要是哪天瘋了,就趁自己清醒的時候喝了,效果絕佳。”
相較于瘋癲,孤傲的靈魂寧愿死,這樣對他自己、對她、對大家都好。
“希望你不要用到。”覃某微笑著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