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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子,像極了一名慈父。
而張昭月也向他袒露對遠在家鄉的兒子的思念,喝得微醺,也忍不住同他說起家道中落的往事。
某天,黎遠山告訴張昭月,他打聽過關于她父親和她叔伯之間的恩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齟齬和內幕,只是沒人敢揭露。
張昭月問他說這個是什么意思,黎遠山看著她笑:“難道你不想報仇嗎?”
怎么會不想呢?叔伯兩家傾吞他父親打下的江山,害她淪落至此,她做夢都想親手送他們上斷頭臺。
只是,張昭月已非象牙塔里的單純學生,她早就知道這個社會奉行等價交換的法則,沒有人會不圖回報地向她伸出援手。
果然,黎遠山提出的交換條件是:“給我兒子當媽媽,到他二十歲為止。”
張昭月覺得這種事過于離譜,哪有人在歌舞廳給孩子找媽媽?而且以黎遠山的條件,再找一個老婆并不難。
所以她一開始并沒有答應,直到某一天,黎遠山給她看了孩子的照片。
黎遠山告訴她,孩子到現在也沒取名字,一直寶寶寶寶地叫著,保姆照顧得不周到,孩子天天在家里哭,奶粉喝下去又吐,一定是想媽媽了。
而張昭月第一次去到黎家,第一次見到小黎棠,正在保姆懷里揮舞著胳膊哭鬧的小孩,一看到張昭月就不哭了,睜著一雙朦朧的淚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聽說孩子出生在十月的秋天,張昭月想起了一種小巧可愛的,明艷漂亮的花。
她提議道:“不如就叫黎棠吧,秋海棠的棠。”
張昭月在信里承認,答應黎遠山的交換條件,不乏對優渥生活的懷念,她是富家小姐出身,缺錢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自然也有對報復叔伯的向往,她深知以她和蔣方遒的能力,恐怕這輩子都只能看著他們逍遙法外。
但是不可否認,她當時動搖的原因里,有對黎棠的憐惜,更有被一眼選中而產生的莫名責任感。
她答應了黎遠山,與蔣方遒解除婚姻關系,并從黎遠山那里討得一大筆錢,作為離婚時一次性付清的撫養費,希望能保障蔣樓今后讀書和生活的開銷。
在此之前,蔣方遒爭取過,挽留過,然而張昭月去意已決,當他得知張昭月要嫁的男人是有錢的大老板,能給張昭月好的生活,便勸服自己放手,讓心愛的女人去追尋她想要的人生。
可是再卑微,渺小的人,也抱著一絲希望。
拿到離婚證,送張昭月離開敘城的時候,蔣方遒抱著懷里才兩歲的蔣樓,竭力笑著:“如果想我們了,隨時回來。但不要太久,我怕孩子不記得媽媽的樣子,最多十年,我們還在山腳下的家里等你……十年,應該夠了吧?”
讀到這里,蔣樓才知道,父親口中的“十年之約”并非編出來騙小孩的謊言。
雖然,張昭月當時并未答應。她只看著蔣方遒哪怕離婚后還戴在手上的戒指,不斷地流淚,不斷地說對不起。
當時她太年輕,太相信物質的力量,以為感情的羈絆那樣容易被斬斷,被割舍。她以為有了那筆錢,被她拋棄的父子倆會過得很好,蔣方遒不必再去開夜車,不用為了省托班費把年幼的蔣樓一個人留在家里。
可她低估了一個看似窩囊無能,但深愛著她的男人的決心。她走之后,蔣方遒非但沒動過那筆錢,反而更努力工作,每年都往那張卡里多存一筆,想著等她回來,一家三口便能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張昭月可以做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千金。
而首都這邊,黎遠山在婚后逐漸暴露本性。他傲慢自負,暴戾多疑,總是擔心他不在家的時候黎棠被虐待,在家里裝滿攝像頭,監視張昭月和保姆的一舉一動,又對小孩發自天性的吵鬧接受無能,黎棠一哭他就暴躁,要抄家伙揍,還把黎棠關禁閉,美其名曰讓孩子“學會變乖”。
張昭月勸過他不要這樣對待小孩,黎遠山不聽,張昭月只好在黎棠挨打時護著,在黎棠被關小黑屋時給他送飯,晚上偷偷去陪他,講故事給他聽。
后來黎遠山甚至懷疑張昭月和學校的男同學有染,加上黎棠小時候體弱多病,需要照顧,張昭月的學業被迫中止。
直到事已成定局,張昭月才明白黎遠山為什么要花錢給自己的孩子“買”個媽媽,而不是另娶一位,一來新娶的老婆不一定會對黎棠好,畢竟打開電視就能看到繼母苛待孩子的法制新聞,還是一紙合約的“雇傭關系”更穩固;
二來黎遠山的“前妻”太過強勢,因為什么都擁有,所以對他全無所圖,連孩子也束縛不了她,黎遠山恨透了這種無計可施的感覺,選中張昭月這樣只圖他錢的女學生,反而更容易掌控。而且張昭月生過孩子,身上有母性,等到培養出了感情,說不定會心甘情愿為黎棠付出。
可是,任黎遠山機關算盡,還是忽略了一點,即張昭月在面對獲得和失去的天平失衡,開始后悔當初的選擇時,對黎棠的感情自然會發生變化。
被迫中斷學業時,張昭月怨過,凌晨抱著高燒不退的黎棠前往醫院時,張昭月也煩過……她無可避免地開始懷念無憂無慮的校園時光,思念遠在兩千公里外的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長高?生病發燒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哭著喊媽媽?
這架晃動的天平,最嚴重的一次失衡,發生在黎棠五歲那年。
再婚后,張昭月并沒忘記弒父殺母之仇,時不時提醒黎遠山幫她幫她起訴。黎遠山總是說再等等,還缺重要的證據,一拖就是四年多。
張昭月終于等不及,跑到黎遠山公司找到法務團隊的負責人,問這個案子的進展如何,結果那人一臉茫然,說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個案子。
已經當成意外結案的事故,翻案的希望可堪渺茫。
黎遠山騙了她。
當時張昭月快氣瘋了,覺得自己這些年像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沖動之下便只身一人到敘城,回到山腳下的家里。
后來事情的發展,便如同雪崩一樣迅猛而不可控——黎棠找了過來,追著張昭月跑到馬路上,而蔣方遒得知妻子歸家忙開車回來,為躲開橫穿馬路的黎棠猛踩剎車,死于非命。
而蔣樓,剛還沉浸在媽媽回來的喜悅中,又措手不及地面對爸爸的慘死。
這一天,是他過完七歲生日的第二天,也是之后那么多年他的噩夢,他恨的來源,他無法逃離的無底深淵。
張昭月在信里說:我曾責怪過老天,是他存心作弄,把凡人的命運當兒戲。也曾責怪黎棠,哪怕他那時候才五歲,什么都不懂的年紀,他只是想找媽媽而已。
后來才知道,我最該恨自己,恨自己立場不堅定,決定了的事情又后悔,狠心卻又不夠狠心,才造成這樣慘痛的局面。
可是怪來怪去,恨死了自己,又能如何?
這世上總有無數堵南墻等人去撞,太多事情都是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才理解。
理解的瞬間,也意味著徹底的失去。
在合約的束縛下,張昭月不得不回到黎家,當黎遠山的太太,黎棠的媽媽。不得不再一次推開蔣樓,讓他回去,就當從來沒有過自己這個媽媽。
而十幾年來,讓張昭月對黎棠的感情幾經轉變,一段摻雜太多內容的復雜關系,他們也不至于互相怨懟到要變成仇人,也沒辦法成為俗世意義上的母子。
廣播事件發生后,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思考,迫使自己冷靜,不再沖動地作出任何決定,最終的結論是想照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