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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瀧扶起長桑灼和長桑權,向著門外緩慢走去。
王修想,我已經看到了她的眼睛,同在人群盡頭說“讓開”的少女,一模一樣。
——
遠山巍峨在夜色中輪廓漸漸模糊,沉沉的天幕幾乎要壓垮萬物。
冷風凄凄。
長桑灼哭著把袖子里的木玩具拿出來,在長桑權跟前拼命搖晃:“哥哥,小老虎。小老虎你還記得嗎?”
青瀧感覺到胸口處那很少會跳動的活物,似乎被一塊巨石狠狠壓制,沉悶得很是難受。
但她一時不清楚這是什么,也無暇顧及。
她不知疲倦地將元炁注入到長桑權的眉心,同時提防著身后有沒有追兵。
長桑權動了動眼睫。
長桑灼一把抓住他的手:“哥哥——”
“咳咳,”長桑權勉力咳嗽了兩聲,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長桑灼,又看了看青瀧,最后回落到妹妹的臉上。
粗糙的滿是厚繭的手掌握住木老虎,他說得很慢:“你,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哥哥終于給你買新衣服了。”
“嗯,哥哥說過要給我買很多很多新衣服。”長桑灼握住他的手,淚眼模糊,拼命用力地點頭。
長桑權的面容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努力支撐著,問:“你,你是哪國人?”
長桑灼眼中閃過詫異,但她很快回答:“齊國,我是齊國人。”
“齊國……”淺淺的笑容綻放在男子堅毅的臉上,他說,“齊國的海很美。”
“我帶你去看海!哥哥,我帶你去……”長桑灼的話沒說完,捏住木老虎的大手驟然垂落下去。
意識漸遠去時,長桑權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這個魁偉粗淺的百夫長手足無措地想,不要哭啊。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我的妹妹。
聽說,陰陽家有一種秘法咒印,種在人身上,可以增加人的記憶。兩個素未謀面的人,通過強行植入記憶,可以變成親密無間的親人或愛人。
那時候我從戰場上逃回來,逃亡的路上看到了你,一個穿著破爛蓬頭垢面的小姑娘。你大概是太想被人保護了,所以你選中了中天境手段強硬的我,讓我成為你的哥哥一直保護你。
也許你不知道,你的笑,你吃地瓜的滿足模樣,都在一點點愈合我在殺人戰場中留下的傷口。
長桑權想到舍館里,短暫相處的日子,曾路過聽到那個白凈儒生王修低低地嘆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什么時候,齊國,楚國,魏國……七國的女孩子都能穿上漂亮的衣服。
漫漫黃沙之中,他看到,昔日一同喝酒吃肉浴血殺敵的兄弟們。他們來接他了……
長桑灼再也忍不住嘶聲大叫了起來,小小的臉上眼淚橫流,就像決堤的洪水。
青瀧無措地蹲下身子,她伸出手,頓了許久,最終輕輕地落在長桑灼的背上,輕輕拍著。
慘淡如霜的月光穿過稀疏的樹,照在少女身上,光影斑駁,靜默無聲。
青瀧覺得好冷好冷。
今夜為何這樣黑暗而漫長?
秦曜的身影,秦曜的聲音都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盡管她已經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青瀧不知道為什么會想。她好像剛剛才掙脫出來,又見無數的鐐銬從陰影里悄然爬行,時刻伺機準備著將她重新捆縛。
濕漉漉的頭發胡亂貼在額頭上,寒風與黑夜中身體變得好沉重笨拙,明明手臂上的一點小傷不至于如此……
青瀧感受到背上問情劍在微微顫動。她安撫它,不要擔心,我還可以走,我要把長桑灼安全地帶回去。
她不明白,她的胸腔到底怎么了,到底是什么這樣重,這樣在她的身體里橫沖直撞……
她尋不到答案。
月光如水,身后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大路上,幾輛精致馬車正朝圣賢院駛去。孟昱趴在車窗邊,百無聊賴地說:“離下一個成衣店還有好幾公里,謝糖糖你真要這樣一家家找下去啊。”
謝知棠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我說小師妹那么大的人,又不會丟。”孟昱撇撇嘴,“頂多是被那陣龍吟嚇到了。那聲音那么大,小師妹嚇得一時不敢出門也是正常的。”
“問情劍竟然飛了。”
“竟然”這樣詫異的句式被裴淮序說起來,顯得平淡無奇。他神色淡淡地翻了翻飛玉箋里不斷涌現的新消息,只微微蹙眉,“第一兇劍重新問世,不知是好是壞。”
“你們說這天下第一兇劍的新主人,該是個怎么樣窮兇極惡的人物?”孟昱忍不住暢想,“要我說,那肯定是身高八尺,黑熊粗肉。怒發渾如鐵刷,猙獰好似狻猊,天蓬惡煞下云梯。”他說得頭頭是道。
燕瑤默默翻了個白眼,反駁他:“也可能是白衣蹁躚,清冷傲人。好像神君下凡,又似謫仙臨世……”
馬車驟停。
大路上,青衣少女面朝月光,如墨的青絲孤孤零零地飛揚飄散,像一個迷路的野鬼孤魂。
她身后背著問情劍,蜿蜒著一路血跡。
空氣中蔓延著血腥壓抑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