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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她幾次。
有一次是她剛完成任務回來復命,青色衣裳上的鮮血滴落在瑩亮的白玉階上,她就像感受不到疼痛般平靜前行;有一次聽說她任務中有一絲猶豫,被雙手捆綁吊在庭院中曝曬。
沙啞的聲音低低道:“怎么,為太子殿下效力的人都是這般下場嗎?”
周祉君淡淡道:“她不是人。”
是怪物,是武器,唯獨不是人。
——
滔天的巨浪聲響將殘墨的思緒喚回,他寫得每一個字都“活”起來,化為更大的浪潮。
無用的掙扎。
他看向青瀧。
這個青衣的女孩……她的身姿,她的氣宇,她決然站在那里的模樣,太像那個女劍護了。
可聽說那個女劍護已經死了,連魂魄都不存在了。三年前的那天,他從未見過東宮那樣的寂靜。
很多太醫垂著腦袋匆匆進出。
有人說,太子也要死了,吐了很多很多的血。
殘墨古怪地干笑了幾聲。
機會。
如果把這青衣少女帶給太子……
只要把這青衣少女帶給太子……
謝知棠不知對方所言何意。
他邊運炁對抗,邊扭過頭去。
“師妹,你不好奇我如何得知他是小說家的人么?”
青瀧眼中剛剛短暫的迷茫一閃而過,亦抬起頭。
不過咫尺距離,無聲對望。
謝知棠想,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雙眸。
明明翻騰的海圍繞在兩人四周,他卻恍惚覺得,那冰冷的海在師妹的眼中,隔斷了兩人之間,隔斷了師妹與整個世界之間,很遠很遠。
然后……
他對著那雙眼睛笑了笑。
“今天師兄要教你兩條知識。第一條,”謝知棠伸出手,剛才從縫隙中接住的小魚卻不見蹤影,只剩下一道橢圓形的墨跡,“這種生物叫做蟲魚,食字而生,死而化墨,是小說家的常伴之物。”
“不愧是農家,對區區小蟲如此在意。”殘墨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重重回音被海浪裹挾地由遠而近,在耳膜回蕩,顯得更加深不可測,“縱使你知道,那又如何?蚍蜉安能撼樹,嬌弱之花豈能抵擋住汪洋大海?”
謝知棠并未答,他只是望著自己的師妹,眉尾一挑,教她:“第二條,打架的時候,別放大話。”
覆在少年臉上的鹿角面具微微上揚,皎潔的海棠花擦著他的面頰飛落,謝知棠閉上眼睛,巽風墻驟然向外震開,氣溫冷到極致,一息之間急速凍結了萬里波濤。
少年的聲音擲地有聲:“二十四節氣·大寒!”
啊,好冷。青瀧想。這確實是一年中寒冷到極致的節氣。
可有人牽著她的手臂。那個人的掌心,溫暖得像春水。
她好像聽到了馬車的聲音。在鄉間的小路上。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正認真地回答師兄對自己功課的考察。她說:“二十四節氣最末,大寒,凜冬。師兄,書上說:舊雪未及消,新雪又擁戶。階前凍銀床,檐頭冰鐘乳。”
師兄懶洋洋地靠在車窗邊:“書上也說‘造物無言卻有情,每于寒盡覺春生’。師妹,大寒之后是立春。”
寒冷的盡頭潛伏生機。堅冰之下,春水正生。
……
一切都靜止了。
剛才還如猛獸般張開大口的白色海浪沉寂為一幢幢晶瑩剔透的冰柱,高低錯落,大小不一,奇形怪狀,人行其中,格外微不足道。
陽光被冰塊折射地格外耀眼,讓大地都變得亮堂堂的。
掌心突然傳來一陣柔軟。青瀧回過神來。
她張開手掌,是一朵海棠花。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接住這朵花的,它應當是從師兄的裝扮上飄落下來的,花瓣輕顫,讓她的神經末梢有了知覺。
秦曜說,對敵的時候要極致的專注,絕對的認真。他曾經從背后用綾絹縛住她的眼睛,在她耳邊冷冷低語:“留心你的目標,不死不休。”
他拋出一顆金縷球,飼養的那只大黃狗會不管不顧奔跳著接住。
“要像這只狗一樣,青瀧。”他說。
她一直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