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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剛開完會看到短信的林梓業,笑著坐在了沙發上,也開始開腦洞。最近這丫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青春期反應,自我意識爆棚,總在討論偏哲學的東西。似乎,是由于選專業,或者說是選擇將來的道路引起來的。
林梓業開始回想自己考大學那會兒,也這么深思熟慮到自我折磨過嗎?貌似沒有,爺爺對此不發表意見,他喜歡就好。父親是堅持讓他考金融專業,最好是國外大學。他自己嘛,不討厭金融,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就報考了金融,當然是國內大學。
再然后嗎,就是爺爺去世后,母親的一個電話,讓他決定放棄金融專業,雖然他已經喜歡上這個行業了。但是在那時的他看來,什么都比不上親情重要,只要他選擇了與商業不相關的油畫,就等于自動放棄繼承父親公司的權利。那樣,最起碼不會失去本就不多親近的弟弟,甚至母親、妹妹。
雖然覺得對不起對自己給予厚望的父親,但是,在那時的他看來,總好過弄得家宅不寧。現在看來,林梓業覺得自己當時有種自我犧牲式的英雄主義,把自己弄得像個悲劇人物。
其實,如今看來都是無用功,沒有人會因為他的退讓而心存感激,因為那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如今的他別說自我,就是面貌,有時照鏡子都要認不出了。小丫頭想要隨心而活,所以看似痛苦的在尋找自我,但也好過他這樣,幾乎已經要把自我丟掉了。可是,他仍然下不了甩手離去的決心,不忍讓病床上的父親失望,卻又對弟弟的敵意束手無策。
他林梓業似乎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呢,前后左右都是墻壁的感覺。望著手機,林梓業又點燃一支煙,很羨慕此刻的小丫頭,即便是煩惱也那么讓他覺得奢侈。自己似乎不配做她大哥呢,一點樣子都沒有。
"追尋的過程也許很漫長,但不要忘記你追尋的初衷。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永遠不要丟失。"陳長卿快睡著時才收到短信回復,然后陷入沉睡,結果做了一夜怪夢,早上起來還累的要命,卻是記不起夢的內容了。
看著昨晚的短信,陳長卿隱約覺得林大哥最近似乎有些不對勁。電話里的聲音也好,偶爾的短信內容也好,總讓她感覺他很疲憊,那種身心俱疲就要到臨界點的感覺。她知道那種感覺,那種無力感會漸漸變成麻木,整個人漸漸會覺得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膜,看不到,但感覺得到的膜。
甚至漸漸的五感都會麻木,那是她抑郁癥嚴重時的感覺,那種生無可戀的感覺,是她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慢慢恢復,也是因為她還有兒子,那個唯一讓她牽掛的人,讓她有配合治療的動力與勇氣。
所以,這輩子她死也不要再體會那種麻木,所以她才一遍遍告訴自己,要隨心,要做自己開心的事。即使是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也要努力去尋找,讓自己開心的生活,這是她重生以來唯一的堅持與目標。
如今想來,她之所以和林大哥那么投緣,似乎是那種靈魂上的熟悉感。那種自苦的糾結與麻木,讓她覺得熟悉進而親近,就像是潛意識里就了解到,這是個與自己一樣同病相憐的人呢。
雖然林大哥一直沒詳細說過,但陳長卿從他的只言片語中,從王鵬程那里也套了不少。算是拼湊出個大概,其實就是這個圈子常見的戲碼,一點都不新鮮。但是再不新鮮,再見怪不怪,身處其中,面對至親,那種痛都是真實而血淋淋的。
林大哥似乎是在那個動亂的年代與父母弟妹分開的,他跟著當時風雨飄搖的林爺爺,而其他人都避去了a國。當然,他們是帶著大部分能帶走的家產的,畢竟那個年代,很難留住什么。一老一小能留住命,已經是僥天之幸。
后來就是慢慢世道變好了,但一家人依舊這么分隔兩地,但也相安無事。直到林大哥大學選專業,再到林爺爺去世。平衡被打破了,或者說早就失衡了,只不過找了個爆發的契機而已。后面的戲碼就乏善可陳了,林爺爺手里的幾處房產只留給了林大哥,而林大哥的父親也屬意長子接手a國的公司。
與長子不親的母親,選擇了更疼愛的看似弱勢一方,不受爺爺和父親看重的小兒子、小女兒,畢竟一直承歡膝下這么多年。而長子本就得到老爺子的遺產了不是嗎?然后就是林大哥的轉專業,然后這脆弱的平衡,因為林大哥的退出而再度恢復。
如今林父生病住院,遺產問題瞬間尖銳起來,尤其是林父依然屬意長子繼承產業。于是,可以想象的,年邁生病的父親,與充滿敵意的弟弟妹妹之間,林大哥是多么的左右為難。而身為母親的林母,卻是站在林大哥的對立方。
陳長卿邊刷牙邊想著這些,她即便是個活了兩世,卻依然不知道怎么面對這些麻團。或者說,旁觀者和身處其中者,都很難從這團亂麻中找到所謂對的解法。更多人的應對方式是,所有人都緊緊拽著自己手里的線頭不撒手,即便是一方主動放棄,雖然事態也許會有變化,然而結依舊是結,不會改變什么。
雖然幫不上什么忙,但是讓他有所牽掛還是可以的。忘記了從哪本書里看到,說,真正讓一個人堅強、無所畏懼,不是蒼白的關心與支持,而是依賴。另一個生命的重量,會讓人堅定且鼓起勇氣。陳長卿雖然說不上是否信服,但,上一世,正是有兒子的依賴,她才能那么努力的與抑郁癥抗爭著。
于是,她琢磨了一個早自習,最終給林大哥發了一條短信,"林大哥,我發現自我了,本質上是個廢柴,怎么辦?"然后看到秒回的短信,"沒關系,大哥養得起你。"
陳長卿看著笑起來,那她就做林大哥身上背負的砝碼吧,讓他時刻記得,還有個廢柴等他投喂,這也是種美好的責任,不是嗎?
確實是的,看到回復的短信,"等你回來投喂。"林梓業覺得,心里又涌出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溫暖,有個人在等著他的感覺。
曾經一直等待他回家,等待他陪伴的只有爺爺。后來就沒有人會等他了,現在似乎又有人需要他,在等待他回家。那種踏實感,讓他覺得終于有種踩在實地上的感覺了。這才發現這一段日子里,他仿佛一直走在懸崖上,總有種下一步就會踏空的惶惶。
而現在,他似乎終于回到陸地,又像是四面八方圍壓過來的墻壁,終于從外面打通一個洞,雖然是很小的洞,但陽光和空氣透了進來,讓他終于能呼吸了。
事后雖然他們沒有再談這個話題,但是陳長卿感覺出林,大哥的情緒似乎放松了不少,聲音里也透出些許輕松。這讓她放心不少,其實人有時候,不是需要一口氣卸掉所有包袱,而是只需要一點點喘息的機會。有了這個機會才能慢慢恢復曾經麻木的知覺,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a市降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距離期末考試也只有一周的時間了,學校里的氣氛也是越來越緊繃。尤其是高三生們,對于還算遙遠的高考,對他們來說考個好分數好過年更重要。畢竟,大過年的總避免不了親戚聚會,更免不了的大人之間的暗暗較量。當然較量最多的,就是自家孩子怎樣比人家的好之類。
所以,如果此刻讓大人們丟了臉面,火氣要比平時高幾倍。同理,若是此時漲了臉面,則是好處多多,紅包鼓鼓。當然這也是一般人而言,對于陳長卿來說,既沒有期待也沒有傷害,相敬如賓、皆大歡喜。
☆、有你就好
意外的,下午正在上課的陳長卿接到了林大哥的電話。她沒有猶豫,立刻打報告出去接聽,因為,林大哥沒有大事絕不會這時候打電話的。這段時間,她已經很久沒接到他的電話了,短信也常常不回。她最近心神不寧,總覺得有種不好的感覺。
然而突然出現在校門口的林梓業,還是嚇到了她,感覺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蒼白,甚至在這大冷天里額頭還冒著虛汗,不算大的雪粒已經落滿了肩頭。
陳長卿來不及多想,就把靠在車旁的他,拽進了后車廂。按捺住心慌,嘴里忍不住抱怨道,"今天零下7度,你竟然就穿這么少就往外跑,嫌棄身體太好啊?"還好車里暖氣夠足,摸了把他汗濕的額頭,果然滾燙。
"別告訴我你自己開車過來的?"陳長卿覺得火氣就要壓不住了,很是不善的看向不要命的某人。卻被一下子緊緊摟住,來不及掙扎就聽到耳邊略帶嘶啞的聲音,"我父親去世了。"
陳長卿一下子愣住了,雖然直覺覺得可能伯父病重,但,沒想到走的那么快。距離林大哥去a國才不到半年的時間。下意識拍撫著對方無意識緊繃的背脊,卻是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
人類的語言在這種境況下,都是蒼白無力的,即便是你自覺能感同身受,只要吐出一句話,就會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那種內心的蒼茫與無措,那種莫名的內疚與自責,仿佛逝者的離去都是自己這個還活著的人的錯。這是別人無法體會和勸解的。
如果當時我怎樣怎樣,也許他就不會死;或者如果我怎樣怎樣,也許他離開的不會這么痛苦每個被至親留下的人都會如此自苦,仿佛忘了自己只是個凡人不是上帝,仿佛只有這樣自苦才能讓自己好過些,讓逝者能安息。
有人會在自苦后漸漸恢復,有人則從自苦到自困,而有人則看似恢復,其實內心被自己囚禁。這就是人類的原罪吧,極致的進化后,也要承擔瞬息萬變的情緒自困。很多時候,很多囚徒,都是被自己囚禁起來的。
就像這個看似高大的男人,已經自苦到身心俱疲,瘦的幾乎脫了形,而更嚴重的恐怕是精神上的痛苦。不知道他除了失去至親還經歷了什么,讓這個男人哭得像個孩子。是的,雖然是無聲的哭,但是脖頸里的潮濕讓她知道他哭了,其實能哭出來是件好事,她依舊規律的拍撫著漸漸放松下來的背脊。
不知過了多久,陳長卿覺得窗外天色都暗下來,這才從悲傷的靜謐中驚醒過來,有些懊惱自己差點忘了,眼前這男人還發著燒。
掙扎著推開身上的男人,心酸又好笑的發現,男人竟然還不好意思的企圖裝睡。陳長卿懶得理會所謂男人的自尊,爬到前座去拿紙巾,然后胡在某人臉上,然后某人伸手拿紙巾按住了眼睛。
陳長卿則又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很燙,火氣又開始上涌。扯下某人的手,用濕巾給他擦了擦臉和手,果然手心也很燙。
她狠狠給了他個白眼,發著高燒,下著雪開長途,這是不要命的節奏啊。"你在這兒乖乖等我,不許出去哦。別惹我生氣哦,我現在很想敲敲某人的頭,看看腦子還在不在里面。"說完,就下車關車門走人了。
林梓業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耳朵,有些糗,但又有些高興。看著小丫頭氣鼓鼓地蹦噠著跑走,他卻覺得那背影讓他想要微笑。就像是這漫天的黑暗一樣,突然出現了一個溫暖的光亮,讓人松口氣的同時也忍不住想要緊緊擁入懷里。
林梓業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眼,窗外的雪下大了,似乎能聽到雪落地的沙沙聲。那么安靜,卻又沉重,就像是前幾天的噩夢一樣。
林父的病情意外的快速惡化,這邊剛陷入昏迷,那邊就鬧了起來。律師、遺囑、談話、哭訴,輪番上陣,讓他瞠目結舌。那些面目模糊陌生的人,竟然是他的至親?竟然等不及父親醒來,或者說不能讓他安心的走完最后一程。就那么迫不及待?
父親的遺囑他雖不知,但也知道父親依舊固執。但,就不能等等嗎?等他送走父親,等他放棄遺囑,等他給他們想要而他卻覺得惡心的東西,為什么就那么急不可待?那么丑陋的面孔、那么刺耳的聲音,讓昏迷中的父親走的那么不安寧。
一切隨他們所愿了,他竟然依舊得不到唯一的愿望,也是父親的遺愿,想要落葉歸根的愿望。他只是想帶著父親的骨灰回來而已,與爺爺葬在一起,竟然所有人都阻攔,仿佛他是個不孝的破壞者。
他不明白,他們既然不同意,作為夫妻、晚輩為什么父親生前不說?一切都是答應的好好好是是是,人一走就翻臉不認。這是至親的遺愿,為了那所謂的體面就讓他留在國外,還說什么為了母親,不愿遠離父親
他最后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就看著那些人,把父親的葬禮辦成了交際場。而他作為長子,幾乎不敢看父親的遺像,怕會看到滿滿地失望。他其實也是幫兇吧,明明就不想接手公司他一直想要所有人滿意,結果卻是所有人都失望,他做錯了什么?還是,他本身就是個錯誤?
陳長卿火速與班主任請了假,雖然崔老師看似不滿,但家里出事也沒辦法不是。然后火速回宿舍收拾東西,拉了行李箱就走,臨走看見床上的毯子便隨手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