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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粥蹲下去,把手上的那捧雪轉移到雪人的左邊,把它身子凹陷下去的地方填起來,勉強扶正后,煞有其事地介紹到:“你胡說哦,你看,我明明善良有愛。”
沈方易沒反駁她,瞇著眼站在青天白日的雪地里抽煙,就靠著那長廊柱子,見院子里的人信誓旦旦地花時間打造改善那相貌丑陋的雪團子,原先見她還耐心,只是天寒地凍的,做個精細的雪娃子出來也是個費時費力的活,沒過多久,她就找了草垛,把那殘次品糊涂一蓋,就當沒這回事了。
沈方易站在那兒,哂笑一聲,生出點白日悠哉時光可廢的心得來。
山間暮色很快就席卷而來了。
浮光寺夜里最是好看,沈方易說吃過晚飯之后,再送她下山。
面前的人把外套脫下,只剩一件淺米色的羊絨毛衣,跟墜落到洋河里的蘆蕩花一樣的絨色,融在窗外白色的雪光里,多出點秋日高照的暖意來。
桌上已經擺置好米飯時蔬,沈方易給陳粥挪開凳子,方便她入座。
“沈方易,你這個人還是有些美德在身上的。”
沈方易笑笑,“嗯?怎么說?”
陳粥坐上凳子,雙手沿著凳子把自己往桌子底下下塞:“ladies first。”
沈方易不緊不慢地拾起自己的筷子,“我還以為是尊老愛幼呢。”
陳粥原先夾著一片素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向對面的人,不滿道:“沈方易,你怎么總把我當小孩子,從民法角度上來說,我早就是完全行為能力人了,能夠對自己做的所有決定,負全部責任。”
沈方易悠哉哉地抿了一口楊梅酒,眼神落在梅子酒澄澈的底色中,依舊不緊不慢地回他,“在我是完全行為能力人的時候,你才九歲。”
“十歲!”陳粥糾正到,“我比你小不了那么多。”
杯中酒色滌蕩,沈方易抬頭看她,笑盈盈地接納她這種為了一歲爭執到臉紅耳赤的樣子,“原來你知道我年歲?”
陳粥心虛:“我剛剛在車上的時候,看到了你的駕駛證……”
沈方易:“那我的戶籍住址背下來了沒有,知道去哪兒找我不?”
陳粥低頭,不理他,專心往嘴里扒飯,嘴里嘀咕:“狡兔三窟”
沈方易不與她計較,用公筷給她夾了些新鮮的綠菜葉子,陳粥剛開始還能接受,點點頭也就吃了,到后來沈方易越夾越多,陳粥有些抗議,她委婉地表示她不怎么愛吃菜葉子,沈方易卻越發猖狂,半盆蔬菜都往她飯碗里倒,說山寺里的青菜補充營養,最適合她這種青春期尾巴上的青少年。
陳粥撂挑子不干了,嫌棄地把青菜劃在一旁,干扒飯,“菜葉子不好吃,我說很多遍了沈方易。”
沈方易放下筷子,用手支撐著腦袋看她,眼神里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浮著一層蘆葦蕩黏密的絨花,他用混著酒氣的聲線緩緩地說到:“小粥,我醉了。”
陳粥原先扒拉飯的動作微微一滯,他明明說的是他醉了,可是語氣口吻卻像是深情的戀人,他說他醉了,好像是在說所以他變的固執、變得不會見好就收,變得反應遲鈍,變得混沌曖/昧。
外面黑的只剩寺廟石壁上亮起的長明燈,懸掛的鳴鐘在這一刻響起,深幽的禪房里進不了梵文禱告,只剩陣陣的茶香沖淡著雪夜的厚重,試圖在溫暖的房子里催開一朵春日的花。
陳粥是沒有信心能在雪夜里驅車下山的。
“就、就喝了這么點。”陳粥身體僵在那兒,抬頭看了看他的杯底,心里估摸著:“你酒量、酒量應該不錯。”
沈方易依舊垂著頭看她,掀掀眼皮,“昨晚的酒才剛散。”
“昨晚、昨晚很晚嗎?”陳粥問到。
“還好、凌晨回的。”
“啊!”陳粥是有些歉意的,她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不過七點,再回想起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的確是像極了宿醉后的沙啞。
“抱、抱歉——”陳粥下意識道歉。
風從微開的窗門吹進來,吹動頭頂上的燈。
沈方易在昏搖曳的燈光里興師問罪:
“這么懂禮貌乖巧會道歉,倒不像是那個拿了我電話又放了我這么多天鴿子的人。”
陳粥在這事上,沒有找到借口,她只能耍賴:“我年紀小不懂事嘛。”
她這服軟的態度想必在他那兒是很受用的。
“得,我年紀大,我讓著您。”沈方易輕易繞過她,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側頭銜過,手指抿開火,一剎那,藍焰跳躍,他貪欲似地深嘬了一口,像是深情地吻著戀人。
他擺下火機,雙手交叉在一起,隨煙草無聊又頹敗的燃盡,笑著繼續剛剛的話題:“知錯就改,以后,是能成大事的人。”
那一刻,陳粥醉在他深情如冬夜燈火的眼里,一瞬間想起她今天在駕駛座上看到他的出生年月。
那是一個躁動不安卻遍地都是機會的年代。
鋪天蓋地的下海經商潮流席卷而來,貿易往來的外匯匯兌差異下造就了第一批商賈富豪,彩電才剛剛普及華夏不久,聯想還只是ibm的代理經銷商……陳粥不知道,生于那個時代的他是否真切地感受過那個時代的詭譎風云,但他身上,從來就有那些黎明前夕躁動的波瀾縮影。
陳粥抬起下巴,眼神對上搖曳燈光下的人,“沈方易,你再等等我吧,我再長五歲。”
她明明知道,她們的距離明明就不是年歲,但她還是這么說了。
或許等她二十四歲了,她就有一個能夠匹敵的條件了呢,比如光鮮的工作,比如自給自足的經濟條件,比如獨立又清醒的人格,又比如懂得拉扯和把握男人的技巧……
也好過她現在什么都沒有,空有一身年輕的面龐吧。
沈方易只是笑著說:“那我就是三十二歲。”
陳粥也跟著笑,她突然像是老友重逢一樣,寒暄地問到:“沈方易,這一年半不見,你過的好嗎?”
他吞吐云霧,抖落淬火:
“不太好,一潭死水。你呢?”
“我也是,一譚死水。”陳粥聽完后亮起眼珠子,趁他說過那句他醉了,開著占他便宜的玩笑,“所以你看,我們是不是很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