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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做晚飯的時候,不少人家的煙囪都冒著煙,有穿得厚厚實實的孩子,掛著鼻涕在三五成群地跑鬧,也有打水的人從路上經過,還有三四個歲數不小的老太老頭聚在一起,在那一邊等著兒女叫回去吃飯,一邊閑聊著。
清言大老遠就看見那群人正往自己這邊看,本來在嘮的磕也不嘮了。
等他從那些人面前經過時,就感覺那些目光跟一根根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清言沒搭理他們,自顧自往水井那邊走。
沒走多遠,就聽見身后那群人里有人低聲道:“這就是老王家的新夫郎吧?”
另一人回應道:“就是他,前兩年我在鎮上見過,不過看著好像比那時高了一點,長得也更好看了。”
“你看那小臉,又白又嫩,比村長家二丫都嫩生,那小腰條兒,我看著十里八鄉的哥兒,是沒一個能比得上的。”
“嗨,你說這不廢話嘛,”這人壓低了聲音道,“王媒婆前兩天在我家喝多了,都跟我說了,老王家娶這房媳婦,起碼花了這個數。”她似乎比劃了一下,其他人都嘖嘖感嘆了起來。
“這么好看的哥兒,聽說還讀過書,就算給了這么多錢,可鎮上的老于家哪會輕易松口嫁出去啊!”
“嗨,這你就不知道了,這哥兒的親娘早沒了,繼母看不上他,早就盼著他嫁出去呢,昨天該是回門的日子了,聽說那邊一早就來人告訴了,不讓他們回去,這是看不上老王家呢。”
“這還能看得上才怪了,這鐵匠鋪是比咱種地刨食的賺得多點,可跟讀書人比,那是不入流的,再說,老王家兒子那張臉呦,是丑得真嚇人,跟他做兩口子,這半夜睡醒了冷不丁看一眼,怕不嚇抽過去,生了娃,說不得剛出了娘的肚子,見了這個丑父一眼,就得登時嚇死過去!”
“你這嘴也太損了!”有人罵道,但很快就笑了起來,說:“不過,你說的也是。”
于是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他們雖說是壓低了聲音在說話,可還是讓路過的人聽得一清二楚,這明顯就是根本懶得避諱了。
清言咬了咬唇,沒吭聲,沉默地去水井邊打水。
冬天地上有殘存的雪,都被來回走的鞋底壓得很實誠了,很滑,井口則是因為反復有水灑上去,而凍上了厚厚的冰殼。
清言以前在旅游景點見過這種井,電視上也見過,他不太熟練地將水桶綁到繩子上,然后搖著轆轆將水桶放到井底,在感覺到水桶里變得沉重了,又將轆轆往回搖,很快水桶就上來了。
他萬分小心地一手抓著搖把,一手抓住水桶往上提,費了些力氣才將水桶拿出來。
這個過程要是不小心,很容易從冰殼處滑到凍滿冰殼的水井里,那人就沒救了。
他又依樣將另一個水桶打滿,挑了擔子,穩穩地慢慢往回走。
再次經過那群聊天的人時,他們又不說話了,只用一種看笑話的神情看著他。
清言放下水桶,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裝作歇口氣的樣子,沖那幾位笑道:“大爺,大娘,還沒吃飯呢?”
雖然他突然跟他們打招呼挺意外的,那幾人還是紛紛笑著點頭道:“還沒呢,家里飯煮著呢,一會就回去吃。”
清言點了點頭,閑聊似的道:“我家也還沒吃呢,這豬肘子就是不好熟,煤塊燒了兩灶膛了,這肉才見點熟爛的意思。”
幾人面面相覷,有個老太太搭話道:“是是,這肘子就是得燉爛了才好吃。”
清言給她豎大拇指,夸贊道:“您老是懂的,我是熱鍋冷油,先把冰糖化開了,等冰糖色微微變紅,就往里下整個豬肘,讓豬皮上都沾上糖色,那肘子啊又油又亮,這時候花椒八角都放上,姜片和蔥段也一定不能少,等把蔥姜都炒軟了,香料的香味也出來了,就放熱水……,”他豎著指頭,臉色嚴肅,“必須得是熱水啊,這涼水一激,就把豬肉給激緊了,那燉熟了肉口感就沒那么軟爛了。”
“放完熱水就小火慢慢咕嘟,水開了往里倒點青醬,放鹽,蓋上鍋蓋一悶,這鍋蓋邊上呼呼就開始冒蒸汽,肉味一下子就出來了,滿屋都是!”清言吸了吸鼻子,假裝好像聞到了似的,“香!”
咕咚,有人忍不住咽口口水。
清言又抬手,假裝托著盤子吃東西,“這肘子燉好了一出鍋,皮都燉得酥爛了,里面的瘦肉也都浸了肉汁,一點不干不柴,就這么捧著肘子往上咬那么一大口,肉皮簡直入口極化,油滋滋香噴噴,把肉汁吸進去,再嚼里面的瘦肉,軟爛適口還有那么一點點嚼勁,口感豐富有層次,那個滋味啊,就甭提有多好吃了!”
咕咚,咕咚,這下子,幾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暗暗咽口水了。
清言微微一笑,搓了搓被凍紅的手,重新挑起水桶,微微一笑:“家里肘子該出鍋了,鶴年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不知道他又帶什么好東西回來,跟他說了,買那么多衣袍我穿不完,還非要買……。”
說完,他特別有禮貌道:“各位大爺大娘,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
沒管這幾人的反應,清言擔著扁擔就回家了。
到家后,把缸里水都滿上,清言又去刨雪地,看著里面靜靜躺著的兩個豬肘子,到底沒舍得拿出來煮了吃,只是拿了一小塊瘦肉,切成肉沫,放進了豆腐雞蛋一起炒了。
飯菜已經好了,邱鶴年還沒回來,清言就把鍋里鐮子上的玉米面餑餑往一邊挪了挪,把兩盤菜放進去,蓋上鍋蓋借著鍋里的余溫熱著。
之后,他就坐在灶臺旁邊發呆。
剛才那些人說的話太難聽了,清言很生氣,但他并沒有和他們吵,畢竟鐵匠鋪主要做的是村里人生意,他們也還要在村子里生活,關系弄太僵不好。
他也明白,那些人未必真的有什么壞心,只是這鋪子賺得肯定比他們普通人家好不少的,他們只是嫉妒而已。
但聽他們那么說邱鶴年,清言還是覺得很難受。
“唉,”清言輕輕嘆了口氣。
邱鶴年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兩人點著油燈在外屋吃飯,邱鶴年說:“這兩天積累的活比較多,可能這幾天都得這個時候回來,你可以先吃飯,不用特意等我。”
清言搖頭,“我做飯時也順便吃幾口了的,不餓。”
吃過飯,邱鶴年去倉房里抱了柴火回來,準備燒水。
雖是寒冬臘月,但鋪子里爐子一開,溫度很高,難免要流汗,再加上煤灰粉塵什么的,一天下來身上都是臟的。
清言知道他是要洗澡,就手腳利落地把大鍋給刷干凈,水都倒好。
邱鶴年坐在灶臺前往爐膛里添柴,清言就幫忙在旁邊拉風箱。
柴火火旺,沒太久鍋里的水就響邊了,滋滋啦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