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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想,剛剛王二勇被帶走的時候,留給自己的那個眼神。
佩服?憎惡?恐懼?
好像都沒有。
回憶了半天,程兵終于讀出來了,那眼神中只有一種情愫——
憐憫。
程兵明白王二勇為什么這么看自己,但細(xì)細(xì)講來又說不出口,如果真要說,可能得把十一年來的每分每秒都掰開揉碎。
程兵拿起筆,沒簽字,而是問道:“王二勇交代了沒有?”
小警察細(xì)致且自豪地講解起來:“他一句話都沒說,但是通過dna技術(shù),已經(jīng)確定了他就是2002年921案的嫌疑人王二勇。上午電腦那聲警報就是dna匹配的訊息,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國聯(lián)網(wǎng)了。不管他認(rèn)不認(rèn),都會被公訴,比對結(jié)果我們已經(jīng)遞交給檢察院了。”
程兵手上的筆掉落桌面,他懵懵地問:“他一句話不說也能定罪?”
“只要犯罪事實確鑿,dna比對清楚,法院現(xiàn)在零口供也能定罪。”
程兵苦笑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切,都因?qū)ν醮笥驴诠┑男枨蠖稹?
而現(xiàn)在,我們不再對口供百分百需要了。
程兵撿起筆,輕輕寫上自己的名字,緩緩起身而去。
他曾無數(shù)次想過,抓到王二勇之后,會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大喝一頓是肯定的,很可能還要叫上三大隊的兄弟們大宴三天,偏激的時候,他甚至還想過,自己有可能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興奮狂奔。
可當(dāng)這一刻真正來臨,他卻沒什么特別的情緒,就像是度過了普通的一天。
有的皮筋拽得時間太長,便回不去原來的伸縮度,有的面具待久了,用刀剝都卸不下來。
小警察送程兵到門口,陽光照到警帽上的警徽,閃出十一年如一日的光芒。
小警察一敬禮,說了一句:“謝謝你啊,再見。”
程兵突然鄭重其事,聲如洪鐘地說:
“臺平市公安局刑偵三大隊,程兵、蔡彬、廖健、徐一舟、馬振坤、張青良報告,‘9·21’大案嫌疑人歸案,三大隊,任務(wù)完成。”
言罷,程兵回了個禮,姿勢非常標(biāo)準(zhǔn),他腰桿挺直,氣場甚至比小警察還強(qiáng)。
他轉(zhuǎn)身離開,只留下原地不知所云的小警察。
還接著送水嗎?
程兵不知道,但總要回去跟老板打個招呼。
走在派出所回到雙果樹的巷道里,陽光透過旁邊建筑的外墻樓梯直射他的眼,他一瞇眼,竟看見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老張,明明天氣晴朗,老張卻打著傘,卯足了勁,似乎正在追捕什么要犯,看到程兵后,老張眉頭舒展,伸手打了個招呼:“你辛苦啦。”
程兵愣了一下,隨即也釋然地笑了,他回了個禮:“師父。”
兩個人錯過后,都沒回頭。
電瓶啟動的聲音響起,程兵一抬頭,看見了一輛三輪電動車,馬振坤和廖健分別坐在主副駕駛,廖健從馬振坤那兒掏了支煙,而馬振坤則從廖健手里接過打火機(jī),兩個人身后坐著一個小孩子,似乎是年少時的曉波。
“程隊!”
兩個人笑著跟程兵打招呼,馬振坤還伸手遞給程兵一支煙。
程兵笑得開懷,但擺擺手拒絕了。
緊跟著兩個人身后跑過來的,是蔡彬和小徐。
蔡彬似乎沒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他身姿矯健,跟程兵擊了個掌。
“程隊!”
小徐也是朝氣蓬勃,剛剛進(jìn)入三大隊時候的樣子。
“師父!”
他們陸續(xù)和程兵擦肩而過,都如當(dāng)年一般的年輕,帥氣,意氣風(fēng)發(fā)……程兵沒有回首,淚痕分割了他蒼老的臉,他的嘴角卻掛著微笑。
巷道上明明只有他一個人,他一開口,卻唱出了合唱的氣質(zhì)。
“幾度風(fēng)雨幾度春秋,風(fēng)霜雪雨搏激流。”
程兵的雙手不受控制,胡亂甩動,他眼前似乎有一支樂隊,這讓他越甩越有力,聲音也越來越鏗鏘。
“歷經(jīng)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程兵的動作越來越大,他送水的小紅帽被甩掉了,他根本沒去撿。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為了母親的微笑,為了大地的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