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再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順著校工離開的方向看去,綿遠河繞城而過,水面平闊,碧波蕩漾,初升的朝陽射下幾縷陽光,在河面灑上一層金粉。微風拂過,學校早課的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小徐剛剛沉醉在這片刻的寧靜中,“資深專家”的聲音就破壞了一切氛圍。
“哎,你不羨慕嗎?”
小徐撓撓頭,有點不解:“羨慕誰?校工啊,他掙的有我們多嗎?”
“資深專家”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一看你就沒文化,我說的是學生!我們腳下正在樓里上課的學生!無憂無慮,學知識,多好,我當初要是好好上學,現在也不至于干這破工作。”
“哥,那你本來想干什么啊?”
“考警校,當警察!”
小徐一愣。
“資深專家”的表情中透出某種和社會閱歷不符的幼稚:“每天抓壞人,還有錢賺,懲惡揚善,百姓愛戴……”
小徐表情微變,語氣低沉地打斷了他:“我不羨慕,我高材生。”
“你高材生?”“資深專家”露出一副“你別吹牛了”的表情,“你要是高材生,我就是清華畢業的,你高材生你修空調?”
小徐不再搭話,目光落向地平線盡頭,那里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是云還是阿壩州那終年不化的雪山之巔。
“資深專家”也沒了興致:“你在這兒等著吧,電工來了之后看看情況,我去車里躺一會兒,早上起得太早了。”
他離開之后不久,配電站的工作人員就到位了,表示已經重新接了線路,小徐快速地排查了一下各個教室內的空調,都能正常運轉。他在教室最后檢查空調的時候,學生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學期剛開始不久,連坐在最后排的同學都聚精會神。
小徐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盯著講臺旁那個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中山裝的男教師,忽而一陣恍惚,鬼使神差地,他沒有離開,就在教室后面靜靜站著,直到下課鈴響起才如夢方醒。
學生的天性還是愛玩,一到下課,大家就四散出教室,來到操場之上,那位老教授收起教案后,來到小徐身邊,老花鏡搭在鼻梁上,眼神從上面的縫隙射出來。
“小伙子,你也對物理感興趣?”
小徐搖搖頭,有些害臊地離開了。
他心里想說的是:我其實對您比較感興趣。
這個瞬間,他無比想念自己的父親母親。
……
日頭已經攀上天空最中央,火辣的陽光直射下來,空氣蒸騰,似乎具象化成了浮在半空中的沙礫。這沙礫混著工人們的汗水一起,形成地基,形成水泥,形成磚瓦。
塵土飛揚,透過建筑工地藍色擋板的縫隙,蔡彬能看到一座似乎在電影中才會出現的建筑——灰色的圓錐狀主體拔地而起,猶如墜入地球的天外來客,四周有祥云般的步道蜿蜒環繞。圓錐的頂部做了鏤空處理,三根孤零零的“繩索”拴著一個碟狀的圓盤垂下來,把整個建筑變成了自遠古洪荒時代奪路而出的祭祀臺。
這里是廣漢市三星堆博物館青銅館陳列改造工程的收尾現場。工程早在去年就基本竣工,三通一平工作完成后,空調系統的更新迭代開始了。一大早,蔡彬就坐在皮卡車后斗,跟幾個工人和空調部件一起吹著風來到此地,忙活了一上午,連水都來不及喝上一口。
連續幾天的盒飯吃得蔡彬有些難受,他到工地外轉了轉,有很多附近的村民騎著三輪車,馱著自制的爐灶在門口做起生意,炸串炒飯,炒菜炒粉,花樣很多。蔡彬看了一圈,點了一份炒粉回到工地,跟其他工人蹲在一起。
幾位老工人邊吃邊喊,大聲交流著只有他們能get到笑點的俏皮話。
“老趙,天天在這兒做活兒,那三星堆你看過沒?”
“你白在這兒生在這兒長了,三星堆,廣漢人誰沒去過?”
“這話你可錯了,那北京人天天去故宮啊?小區里宣傳畫都看膩了,誰花錢進來買票看那些土疙瘩。”
“我還真進去過。”
“你講講,里面啥樣?”
“那三星堆面具,眼睛支出來一大塊,跟大螃蟹似的,說是根據他們首領的樣子造的,那首領叫什么……”
“蠶叢嘛,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你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哎,對就這名,我進去一看就樂了,眼睛長這樣,那不是甲亢嗎?只有得這病,眼睛才凸出來一塊。”
“哎?你說話就說話,別夾槍帶棒的,我甲亢好多年了一直吃藥控制,你不知道啊?”
“就知道才這么說的。不知道我還不這么講了呢!”
一個不合時宜的外地口音打斷了眾人的笑罵。
“哎,兄弟們,咱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阿凱的啊?”
蔡彬摘下安全帽,脫掉工服,光著膀子大口嗦粉,跟身邊的工人們沒什么兩樣。
其中一個年歲偏大的工人把頭從盒飯里抬起來,嘴邊油光锃亮,拿筷子一指,含混不清地說:“那不就是阿凱嗎?”
蔡彬忽而失重了,仿佛從萬米高空墜落,心就堵在嗓子眼狂跳不止,下一秒就會蹦出來。他緊閉雙眼用力呼氣,終于平穩落地。
他順著老工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身著工服,頭戴安全帽的工人縮在角落里,獨自一人享用著午餐,顯得和其他工人格格不入——
最重點的是,他面對著施工擋板,背對著眾人,蔡彬換了幾個角度都看不清他的臉。
蔡彬手心的汗一下比身上出的還多,他掏出手機,長按“1”,那能直接聯通他的緊急呼叫人程兵,手機屏幕剛跳轉到撥通界面,他一下就把電話掛掉,放下手里的炒粉朝那人走去。
蔡彬盡量讓自己腳步輕盈,直到那人身后,對方也沒有發現他。他點了點對方的肩膀,喊了一句:“阿凱?”
對方嚇了一跳,一下就站起來,作賊一樣回過頭。
不是,不是王二勇。
那是一張蔡彬完全沒有見過的臉。
他手捧著鐵質飯盒,嘴里塞著半根雞腿,一看就是家里給準備的午飯。
蔡彬笑罵道:“你這人,自己吃獨食是吧,好像怕我們跟你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