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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
《本年第三次,烈士魂歸故土,細雨蒙蒙,群眾夾道送別》
配圖一,是本市第二公墓的鳥瞰圖,下面附了長長的烈士名單,其中就有老張的名字,個人事跡中寫了一條“在921案的偵破過程中做出突出貢獻”??吹竭@兒,程兵欣慰地笑了。
最后一張。
《宣判!926刑訊逼供案主犯分別獲刑八年、六年、五年》
看到一半,程兵就把筆記本屏幕合上,不忍再看下去,審判現場那威嚴的國徽從程兵的噩夢中鉆到眼前,他跟七年來每次夜半驚醒一樣,汗意浸透全身。
馬振坤也受不了,他的鼻翼夸張地翕動著,如一頭憤怒的公牛。不在乎形勢多劍拔弩張了,他自顧自點起一支煙,夸張地吸了一大口,心神終于穩定。
老于把筆記本電腦遞給老干子,饒有意味地盯著程兵,等待他的下文。
馬振坤把煙頭一扔,火星四濺崩到了老于腿上。老于沒在意,輕輕拍了拍,還是在等程兵說話。
馬振坤又點起一支煙,煙頭朝上叼在嘴里,他不忿地說:“知道我們來路,那你還試我們?!?
老于輕輕一擺手,老干子使了個眼色,等窗簾拉開,屋里燈光再度亮起,一切恢復如常,那些打手們全部離開了。
馬振坤松了口氣,但程兵依然渾身緊繃。
“我們是盜亦有道,最恨那些刨絕戶墳的。正好測測你們的用心。”全程老于都沒看過馬振坤一眼,他和程兵臉貼著臉站立,充斥煙酒味的氣息直噴程兵。他對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不感興趣,對程兵到底要干什么也不感興趣,這一切只是他和程兵交流的由頭,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程兵這個人。
“你倆肯定不是想入伙,也不是沖我們來的,”老于一句話,準確地給程兵和馬振坤定了性,“說吧,到底想干什么?”
“我們……”程兵把手伸進內懷,掏出了王二勇的照片。這有點可笑,半輩子活到現在,和程兵心貼心的,不是家里的劉舒和慧慧,也不是工作上三大隊的兄弟們,而是一個本該毫無交集的兇惡罪犯。他雙手把照片畢恭畢敬遞過去,顯示自己真的需要幫助,“在找一個人?!?
老于看了老干子一眼,老干子指了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程兵點了點頭:“他叫王二勇,是我們那個案子的主犯?!闭f到這兒,程兵咬牙切齒,他自知肯定做不到放下,但也應該心如止水,奔向心中那個無比堅定的目標,沒想到,一跟外人提起這個名字,波瀾還是把他的心掀得七上八下?!暗浆F在還沒有歸案。我們在長沙找了大半年還是沒消息,只能跑你這來碰碰運氣。”
“我們這邊肯定沒這人?!睕]等程兵說完,老于就給出回答,顯出對自己龐大鏈條每個細節的熟悉,“老干子。”他又叫了一聲,老干子無比服從地站到他身邊,“一會把照片拿去印幾張,問問各道上的兄弟有沒有消息。”
“好的,瘦哥?!?
老干子微微朝老于欠了欠身,接著挺直腰板,接過程兵手中的照片。
程兵由衷地說了句“謝謝”,但緊鎖的眉頭依然沒有舒展開,他給馬振坤遞了個眼神,對方心領神會,知道不能把所有寶都押在暗路上,他們必須再想出一條自己能掌控的,尋找王二勇的通路。
老于拍拍床,示意程兵和馬振坤坐下。程兵本來打算離開,但還是聽話,他有點迷惑,不知道老于還要干什么。
老于遞了支煙給程兵,又死死盯著馬振坤看,直到把馬振坤盯得無所適從,避開目光,他才哈哈一笑,也扔了煙過去,表示對馬振坤的認可,而這種接納,完全源自對程兵的認同。
老于說話總沒有前半句:“一是沖紅中,那是我過命的兄弟?!彼⒅旎ò?,眼神一下清澈了不少,仿佛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雖然是一條完全相反的黑道,但他和紅中的感情,絲毫不亞于程兵和馬振坤。
不過,程兵在想另外的事:紅中是個死刑犯,老于和紅中過命,那只能說明一件事,老于身上的事兒也不小,足夠吃槍子了。
老于接著說下去,分別拍了拍程兵和馬振坤的肩膀:“二是沖你們這股勁,我欽佩?!?
犯人幫前刑警抓犯人,還非常認可。
這世界果然不止有一和零,正和反,白和黑。
老于還是不放兩個人走,他的話匣子打開了就關不上,說出的問題個個直插程兵的內心。
“那個王大勇是他哥吧?當初怎么就給人打死了呢?
“找到王二勇之后能干啥?銬起來?你們也沒那權力了啊。論功行賞官復原職?這么多年也夠嗆了吧。
“我還沒在里面蹲過這么長時間呢,出來之后還適應不?哈哈,警察被小偷問蹲號子什么感覺,不太開心吧?別當回事,我這人嘴上沒把門的。
“求小偷辦事心里不太好受吧?
“你們能來找我,肯定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不想抓我嗎?”
每個問題程兵都無法回答。
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程兵和馬振坤心頭,兩個人都有點魂不守舍?;氐匠鲎馕莺?,馬振坤并沒完成邏輯自洽,他早就不是警察了,但心里那種正義感并未消磨殆盡。他找王二勇,是個人行為嗎?是要邁過他自己心里的坎嗎?還是為了所謂的正義感?還是為了幫助程兵,這個他早就認下來的,一生的好大哥?
馬振坤想不明白。
而程兵只能更加純粹地扎進案情里,才能逃避掉這些靈魂拷問帶來的內耗,等他鉆出那迷霧重重的水面,抬頭換口氣,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發現已經日薄西山。
簡陋的房間里,大家都顯得無所適從。午飯終于不是粉了,可誰都沒翻動幾口,殘羹剩飯也沒人收拾,就擺在地面上,人來人往總有人不小心給踹倒,湯汁灑了一地,味道更加難聞。
早過了該備菜的時間,馬振坤坐在旁邊一根根抽著煙,本該前往工作崗位的小徐和廖健都焦慮地來回踱步,而蔡彬也一整天沒出車了,他盤腿坐在原地,面朝空空如也的墻壁,偶爾嘴巴努動,似乎在和什么人對談。
所有人都不知道該不該回到那古老、原始且低效的摸排工作當中。大家心里都很矛盾,又想聽到老于那邊來信,這意味著他們的修行縮短了一大截;又不想聽到老于那邊的來信,一旦有了王二勇的消息,就證明他們之前所作的摸排都是無用功,早找暗路,早就解決了,何苦在長沙蹲守大半年?
嗡嗡的振動聲響起,又是馬振坤的手機。這一下午,從鈴聲變成振動,還在響,馬振坤看了一眼,還是給掛了。
小徐火冒三丈地說:“要不你就接,要不你就給調成靜音!”
馬振坤馬上回罵:“我這手機就他媽沒有靜音功能!”
程兵擺擺手,馬振坤得到示意,拿起手機走出出租屋。
小徐急火火坐在程兵面前,沒帶稱呼,表面上是跟大家討論,實際上是在詢問程兵:“咱們就這么干等著?”
廖健看出了小徐的心思,直白地問道:“程隊,要是那邊一直沒消息沒怎么辦?”
程兵的回答斬釘截鐵,他早就想好了:“……那就回到原點,再來一遍?!?
馬振坤輕手輕腳走回來,和以往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的樣子完全不同。
“哎馬哥,你關門啊,是不是因為剛才我態度不好你不給我好臉,我跟你道歉還不行么?!毙⌒彀疡R振坤身后的門帶上,嬉皮笑臉站在馬振坤面前,想打兩句哈哈,看見馬振坤的臉色突然愣住了。